作品介紹

母親韋君宜與思痛錄


作者:母親韋君宜與思痛錄     整理日期:2013-06-02 12:05:51


  
  母親韋君宜與《思痛錄》
  
  楊團  1998年6月,我從美國回來。剛進家門,端端正正擺放在書桌正中母親韋君宜的《思痛錄》樣書便躍入眼簾,心驀地狂跳起來。啊,終于出版了!我把這本薄薄的小書寶貝似的捧在胸前,眼前又浮現(xiàn)出病榻上的母親緊抿著嘴唇,悲哀地望著這個世界的面容……母親20年前的愿望終于實現(xiàn)了。整整半個多世紀,母親和她那一代人所付出的,是比生命還要沉重的代價。
  
  
  母親寫《思痛錄》  《思痛錄》大約在什么時候開始動筆的?據(jù)我回憶,是在政治空氣極端惡劣的那一段,即“四人幫”被粉碎之前,周總理逝世的前后。  當時母親雖然出任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的主要領(lǐng)導(dǎo),但是軍宣隊還在,她的日子并不好過。平日里工作很忙,又經(jīng)常出差,幾乎沒有空閑的時間寫作。偶爾寫一點她也從來不收拾,草稿撒落在桌子上哪里都是,而且經(jīng)常隨便拾片紙就寫,還特別愛用那種沒有格子的最便宜的宣紙?墒,有一段我卻發(fā)現(xiàn)她寫東西有點不同往常。每逢吃飯,出門,她都要把剛寫完的稿子放在書桌旁第二個抽屜里。有一次出于好奇,我伸手去抓那稿子,被她一把推開。問她寫什么她也不說。記不得過了多久,我知道了這就是后來被收入《思痛錄》第一篇的《搶救失足者》。  粉碎“四人幫”后,又過了一段時間,她才向我公開了她的秘密。她要寫一部長篇回憶錄,從“搶救運動”開始,一直寫到“文革”結(jié)束。她講,歷史是不能被忘卻的,她18歲參加共產(chǎn)黨,現(xiàn)在已經(jīng)60多歲了,再不把這些親身經(jīng)歷的悲慘丑惡甚至令人發(fā)指的事情記錄下來,就得帶進棺材里去了。可是,寫了卻絕不可能發(fā)表。到這稿子真能發(fā)表的時候,國家就真的政治清明了。她還對我說:“等到真能發(fā)表的時候再拿出去!边@話她千叮嚀萬囑咐了好多遍,直到我賭咒發(fā)誓才作罷。我于是明白,這稿子比她所有的作品,甚至所有的工作都更加要緊! 1986年初,已經(jīng)68歲的母親離開工作崗位,開始了她的離休生活。每天忙忙碌碌的她突然一下子閑下來。似乎有些接受不了自己已退出社會主流生活的事實,整天還在盤算要到哪里出差,要做些什么事情。4月間的一天上午,當她在作協(xié)召開的一次文學(xué)作品評論會上發(fā)言,手伸向茶杯正要舉起喝口水的當口,茶杯突然嘩啦一聲砸到桌上,她兩眼一閉,人事不省了。等我趕到協(xié)和醫(yī)院,已經(jīng)是下午兩三點鐘。她已經(jīng)被送入病房緊急搶救,仍然未醒過來,大夫診斷是腦溢血。她的出血部位是在左腦,CT片子上核桃大小的出血痕跡赫然可見。大夫后來告訴我,這個部位出血,況且又有這么大面積,一般情況下必死無疑,她能活下來,本身就是奇跡,而她居然恢復(fù)到能走路、說話,甚至還能寫作,更是奇跡中的奇跡。醫(yī)學(xué)上無法解釋。如果要解釋,只能說她是作家,終日用腦,所以大腦功能被破壞后的恢復(fù)和一般人不同! ‘斠刮乙恢笔卦谒砼,夜里12點多鐘,在藥物的幫助下,她那頑強的生命終于蘇醒過來了。她微微動了動眼皮,一定是聽見了我在她耳邊拼命地叫喊,她努力撐開眼睛,認出了我,艱難地翕動著嘴唇。我竭力分辨那模糊的發(fā)音,她是在說:“我完了,我不行了!蔽乙幌伦涌蕹鰜恚骸皨寢,你總算活過來了!薄 3天后,當她完全清醒了,就立即開始了那頑強的自我訓(xùn)練。每日記著數(shù),刻板地練習抬手、抬腳、握拳。為了能再繼續(xù)持筆寫作,她讓我買來小學(xué)生用的格子本,說“我要從一年級上起”。她僵直的手指完全握不住筆,第一天練習可謂一筆上天、一筆入地。不過練習極為見效,那四個被她在封面上填上一至四年級的練習本,是她恢復(fù)書寫能力的見證。第一頁上滿是歪歪曲曲的筆道,以后就像一兩歲小孩畫畫,再以后就勉強可以辨認字形,最后的幾頁甚至可以看出一點昔日的筆體了。那本子上寫滿了唐詩宋詞,而且居然一首都不重復(fù)。一個月后,她開始下地練習走路。三個月后,我們選擇了北京郊區(qū)新開的一間民營康復(fù)醫(yī)院,把她搬了過去。入院的第一天,她就把所有的功能訓(xùn)練器械統(tǒng)統(tǒng)嘗試了一遍。拄著拐杖在樓道內(nèi)咚咚地急迫地走著,那情勢好像她的心跟著拐杖把步子先于自己的腳邁出去了似的。她在這里一直住到冬天,直到因取暖設(shè)備差不宜再住才離開。后來,她寫出反映她在康復(fù)院生活的散文——《病室眾生相》。當我讀到這篇散文時,真的大吃一驚,驚異劫后余生的母親居然如此迅速地恢復(fù)了腦力。
  母親的遺囑  1986年深秋的一天,母親從康復(fù)院回來(她在康復(fù)院時每逢假日我們都接她回家),坐在書桌旁對我說:“我不行了,說不定哪一天就完了。我要立遺囑,你拿紙筆來給我記錄!彼菚r的身體狀況比剛進康復(fù)院時差一些,又犯過一次病,使她幾乎失去了恢復(fù)的信心。當時我知道她心里很難受,不愿這樣委屈地活著,就與她亂開玩笑,怎么也不肯照她說的做。直到被她厲聲呵斥才不得不拿出兩片紙,一邊聽她講話,一邊打岔:“你就會杞人憂天,你命還長著哩!蔽引堬w鳳舞地把她的話記了下來,除了遵她之囑給她念過一遍外,根本未交給她,自然更想不到要她簽字?墒牵说囊磺杏袝r的確是在冥冥之中被安排的。我怎能料到,我這玩笑似地記錄下來的她的話,居然真的變成了她的遺囑。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癱瘓到連舌頭的肌肉都僵直了,再也不能言語了,耳朵全聾了,身體也完全不能動了,只靠鼻飼維持著生命,但是眼睛依然清亮。每次見她,我只能從她悲哀的眼神里感到她的大腦還活著。她還在思想! £P(guān)于《思痛錄》,遺囑是這樣記錄的:“我的回憶錄只差最后兩章,我本來希望無論如何把最后兩章完成,現(xiàn)在不行了。有一章在抽屜里未發(fā)!渡轿魑膶W(xué)》和《當代》(發(fā)的)散在外面,《新文學(xué)史料》有一章即登,紀念李興華的插在中間,按時間排序,共十四章。還有兩章紀念周揚,我對毛澤東的看法,住手寫不出了。在黑柜子里有兩小口袋,一個手稿,一個抄稿,最后的幾章未裝在口袋里!薄 哪赣H立遺囑那天起,原來由她自己承擔的《思痛錄》以及小說集、散文集的編輯任務(wù)就落到了我的肩上。小說集和散文集收集完作品后,很快轉(zhuǎn)到了出版社編輯手里,只有《思痛錄》不可能給任何人編輯。我開始一遍遍地翻原稿,找出她未發(fā)表的文章,按時間排序并與她蹉商每一章的題目以及給全書命名。關(guān)于全書,她起過幾個名字,我以為《思痛錄》最好,最簡潔,最能引起后代人痛徹的共鳴。所以在1997年當林文山同志托我告訴重病在床的母親出版社希望改換書名時,我當即申明她不會同意。果然,母親不但不同意,而且還說:“內(nèi)容也一字不改,不出就不出吧。”  我當時從黑柜子的抽屜里翻出母親說的那兩個小口袋,里面放著《思痛錄》中最珍貴的前8章,從《搶救失足者》開始到《文化大革命拾零》。這就是母親從1976年開始寫起,大約在1983年基本完成的被她視為寶貝的8章。抄稿是我那在1966年夏天被紅衛(wèi)兵打傻了,在野地里整整跑了兩整天未歸家的瘋弟弟楊都都寫的。當母親病好了恢復(fù)工作以后,自感平生最內(nèi)疚的一件事就是對不起弟弟。在遺囑中“我身后的事”整個講的是他。為了弟弟,母親所耗費的心血和精力迄今一想起來就令我既心酸又敬畏——我自知如果我是她,肯定做不到這些。她曾為了給弟弟補習初中課程——因為他只上到小學(xué)5年級“文革”就爆發(fā)了,之后得了精神病再也上不成學(xué)了,居然有一段時間每個星期天都跑到外交部街的小圖書館和東城區(qū)圖書館翻書、借書、備課,回來后再講給弟弟聽。就這樣母親居然把歷史、地理、數(shù)學(xué)、語文幾門初中課程都給我這個傻弟弟補完了。而這一切,還都是在她離休前那繁忙的工作期間完成的,這需要多么博大的母愛和多么頑強的毅力啊。當?shù)艿艹鍟r,我曾問過母親,“這些稿子不能傳出去,他要說出去怎么辦?”母親沉吟了一下說:“不會,他的腦子沒有好使到那個程度!钡拇_,事實證明她的判斷是對的! ∽晕疑洗髮W(xué)后,母親已經(jīng)完全視我為朋友,除個別篇章外,所有作品全向我開放,甚至在發(fā)表前專門聽取我的意見。我戲謔地說:“我既是你的第一讀者,又是你的業(yè)余編輯,你得給我發(fā)津貼呀!”《思痛錄》現(xiàn)在出版的本子,除出版社認為非做不可的篇目刪節(jié)和字句改動之外,保持了原樣。  1982年夏天我剛大學(xué)畢業(yè),我和母親與留學(xué)美國的唐先生交往。母親后來幫助他解決了被人冤屈的事。這位唐先生告訴母親和我,他在美國曾遇到很多位華裔美國教授。不少人是當年清華北大的學(xué)生。一位教授告訴他,他們當時在學(xué)校充其量只算二流的學(xué)生,真正一流的,在學(xué)校拔尖的全都投奔了共產(chǎn)黨。唐先生走后,母親和我談了很久。她談到她的父親——我那曾經(jīng)第一批東渡扶桑留學(xué)日本,參加過孫中山革命的外祖父。他堅持認為他的這個長女是棟梁之材,一定要送母親赴美深造。這機會被母親棄之如敝屣,她義無反顧奔向了延安。談到我父親在清華歷史系讀書時就立志寫中國社會發(fā)展史,而且已經(jīng)列了研究計劃,寫出了若干篇章,但為了跟隨共產(chǎn)黨抗日救國,他“已悔名山不朽業(yè),志堅意決報邦家”;談到他們的許多“一二·九”老同學(xué),早年犧牲的黃誠、王文彬、紀毓秀,還有“文革”中被逼自殺的孫蘭(韋毓梅)——那個被母親稱為“我們的阿平”的敵占區(qū)紅衣女縣長。最后母親竟唱起了當年的《畢業(yè)歌》:“同學(xué)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與唐先生的談話及母親的感慨后來被添入了《搶救失足者》一章! ≌l都年輕過,誰都有過青年時代的夢想,誰都希望成就一番事業(yè),給這個世界留下一點痕跡?墒俏业母赣H母親那一代,為了一個民主自由的新中國,所付出的不僅僅是鮮血、生命,更有泣血的靈魂。母親后來曾告訴我:她參加革命就準備好了犧牲一切,但是沒想到要犧牲的還有自己的良心。比起我的父母——這些后來經(jīng)歷了無數(shù)內(nèi)心痛苦的幸存者,早年懷抱理想慷慨赴死的老同學(xué)才是真正幸福和幸運的。母親苦苦追求了一輩子,卻在眼淚全都干涸的時候才大徹大悟! 。ㄕ浴稌2000年第11期,原載《老照片》第14輯,山東畫報出版社2000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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