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仁者也,憂者也,先知也,屢次上書光緒帝建言改革維新,其思想之深刻遠邁時人,一生功過眾說紛紜。于當時之世,倡言人者仁也,且仁之于草木鳥獸,萬物一體,世界共樂,其大同之義于今不朽?涤袨檗o章飛動,美文連綿,治康學者萬勿忽略也。 作者簡介: 徐剛,上海崇明島人,世代農(nóng)人之后,畢業(yè)于北京大學中文系。以詩成名,兼及散文、傳記文學。近二十年來則以環(huán)境文學及人物傳記著稱。其代表作有《徐剛九行抒情詩》《秋天的雕像》《艾青傳》《范曾傳》《少年中國夢——再讀梁啟超》《民國大江湖——話說袁世凱》以及《地球傳》《伐木者,醒來》《中國風沙線》《守望家園》《長江傳》《大山水》《江河八卷》等。 目錄: 序:歷史是偉人的傳記 卷首 第一章出亡——滄海浮槎死生 第二章印度——大地古國興衰 第三章歐游——推求物質(zhì)救國 第四章詩記——斯亦微言大語 第五章南洋——聽似濤聲依舊 第六章革命——心事蒼茫為誰 第七章憂憤——吾土吾民吾教 第八章歸去——依然滄海橫流 第九章訪舊——淚酒盈杯波瀾 第十章天心——策杖云山追魂 第十一章先知——守望仁愛之道 第十二章未濟——櫻花明月天游 結(jié)語序:歷史是偉人的傳記 卷首 第一章出亡——滄海浮槎死生 第二章印度——大地古國興衰 第三章歐游——推求物質(zhì)救國 第四章詩記——斯亦微言大語 第五章南洋——聽似濤聲依舊 第六章革命——心事蒼茫為誰 第七章憂憤——吾土吾民吾教 第八章歸去——依然滄海橫流 第九章訪舊——淚酒盈杯波瀾 第十章天心——策杖云山追魂 第十一章先知——守望仁愛之道 第十二章未濟——櫻花明月天游 結(jié)語 跋:我離民國有多遠日本神賀須磨浦月見山前,風平浪靜,國事驟變,是時中國洪波滔滔,革命如潮,四海名流,八方賢達,競相趨奉時,察危機之隱伏,并謂:革命之后“然尚競兵不已者,則非以保中國,且將以召瓜分而亡中國也;非以救同胞也,實戕民命,且絕生計,而日殺同胞也!”發(fā)如此諍言大聲者,康有為也! 黨禁已開,思歸不歸,康有為曾與何旃理言:“陶潛有‘田園將蕪,胡不歸’之問,南海有‘家國多難,胡不歸’之嘆!田園家國一也。”“何不歸去呢?”旃理問!皶r機未到也!”南海答之。何為時機?其實康有為是在觀察民國的政情大勢,民生風俗,然后整理舊作并不時有新著發(fā)表。此“耐苦不死之神農(nóng)”走遍世界三周大地,尋方采藥所得也,吾國吾民所急需者也! 康有為藥方既出,苦必隨之: 孤憤語一 善忘 人有善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可謂心疾者矣,人皆笑以為必無是也。若夫蒙、藏三千余萬方里之地,廣袤于中國三倍,隨滿洲嫁入于我者,其為至重至富之妻也莫甚焉。乃吾國人改政體而忘之,其為善忘不尤劇耶?一人善忘可也,四萬萬人而患善忘,奈之何不亡? 內(nèi)斗 群鼠斗于穴,喁喁嚙嚙,負隅而抗勢,厲目而相奔;曾未知熏鼠者環(huán)穴而趨,左操稈,右執(zhí)燎,塞牖墐戶,郁攸蒸煙,闔穴同熏而咸死也。今以列強眈眈,其欲逐逐,而吾直省日自割據(jù),江西抗兵,上海刺殺,舉國風起云蒸,神注目營,惟內(nèi)訌之是驚,而甘以蒙、藏三倍中國之地與人,皆置之不過問也。然則吾四萬萬人之智也,與穴中斗鼠奚異也?旁觀者吃吃笑之,奈之何不亡? 行乞 田宅廣博,連阡累陌,牛羊被野,可謂富矣。乃草茀不耕,牧畜病死不售,舉家饑餓,子弟各殺牛羊自食,父母終歲行乞,得殘杯冷炙則立盡,不能收恤其家,乃分令子弟各自行乞,而轉(zhuǎn)乞其墦余。是之治家也,不轉(zhuǎn)溝壑,必鬻身為奴而后已。今以吾萬里之地,四萬萬之民,地利未辟,拓農(nóng)工商礦之業(yè),雖甲全球可也。乃共和經(jīng)年,不事理財,日以借債為事。既不得,則令各省分借而取其余。嗚呼!以此治國,古今萬國未聞也,奈之何不亡? 兒嬉 兒童之嬉也,善摹長者之所為,善仿市井之所作。披長者之袍,執(zhí)笏而舞,不慮其曳地之過長,笏之過重而易仆也。陳豆而戲,舉戟而嬉,持刀而陣,不虞久之易嬉而怒,奮刃相毆,流血倒地也。今吾國人睹人之共和也,亦共和焉。人之政黨也,亦政黨焉。人之國會也,責任內(nèi)閣也,亦國會焉,責任內(nèi)閣焉。人之選舉也,亦選舉焉。人之平等、自由也,亦平等、自由焉。人州自立也,亦割據(jù)自立焉。甚至人高冠緇后衽衣也,亦高冠而緇后衽衣焉。人臠塊肉而刀叉食也,亦臠塊肉而刀叉食焉。人免冠鞠躬握手也,亦免冠鞠躬握手焉。凡一切禮制官名,無一不襲人矣。惟人心風俗之盡壞,道德教化之盡喪焉。其不仆地互殺、同流血以歸于盡也幾希。嗚呼!舉國皆兒嬉也,奈之何不亡? 意之未盡也,康有為又寫: 孤憤語二 無望 農(nóng)苦體耕耘,望有年。商廢財滯居懋遷,望贏利。士勤學,囊螢刺股,望通業(yè)取人間富若貴。僧棄家入山,苦身斷欲,望成道證佛。寡婦劬劬,抱哺其子,望承嗣亢宗。凡人之情,以有所望而后心安身寧,神王長也。今吾中國之為治也,數(shù)千年之舊機器已毀,而新機器不能成也;崇隆堅巨之舊宅已焚,而新草棚茅屋未能建也。一家露坐,無褐無衣,無食無宿,妻子寒饑,烈風迅雷,大雨雪交加之,虎豹豺狼,獅子熊羆,猙獰而嗥悲,吾欲救死,而進退無所之也,是謂無望。吁嗟天乎!吾四萬萬同胞,誰使我至于斯極也。 不治 病者重矣,殆矣,彌留矣,屬纊矣。然茍遇良醫(yī),或授良方,或操刀割,可立起死回生矣。今有人也,能立能行,能坐能耕,能食能嗔,能言能呻,望之人也,然而疽隱其背,其面黑以墨,其神沮以晦,其動作若梏以罪,扁鵲望之,適適驚以退,默默不診不刺,不開方焉。曰:是謂不治之癥。今我中國,外患內(nèi)訌,亂狀蓬蓬,熏灼隆隆,潰潰回遹,延禍我邦,刺之不可,達之不從,坐待大亂,以亡其躬,亦所謂不治之癥也。劉邦曰:天下洶洶,以我二人之故。今為少數(shù)人之私,而投五千年之金甌中國而碎之,坑吾四萬萬人于長平而葬之。嗚呼!坐觀死亡,無以救之,我心長悲,何得舒也。 無言 吾不忍吾中國,昔喋喋以多言,至于今日吾欲無言。若人中毒而發(fā)狂,飲鴆而跳號,吐火而吞刀,挾戟而醉舞,執(zhí)弓而曳滿,鳴鏑而大嗥,吾雖芬芳其情,玲瓏其聲,跪坐而進之,鼓歌以侑之,彼昏安知?彼怏軋心斗,老洫相寇,其誰受之?欲語政府乎,則今已為政府矣,一政廢不行,令不出國門,烏從而語之?欲語政黨乎,則呶呶,入主出奴,忘其國家,惟私是圖,烏從而語之?將語國民乎,則咨嗟愁苦于水深火熱之中,亦又無權(quán),聽魚肉焉,語之何裨?吾猶緝緝哆哆,誰為言之,而誰為聽之?吾亦欲投其筆而焚其書。嗚呼!奈此四萬萬人之艱難。(《康有為全集》第十集) 《孤憤》者獨孤之憤也,中國岌岌矣!“蒙藏既失,借債支離”而國內(nèi)亂象紛紛,惟以借債度日,借外債之苛,千萬倍于高利貸也。高利貸者惟高利息是圖,列強之債,除高息還款,還得列強公治,公治也者,豈非瓜分乎?康有為聞之,“心為驚,魄為蕩,魂悵悵而惘惘也。” 又有《來日大難五解》,以淺顯之語,欲國人人人可解。 康有為以與時之憂而與時俱進,所期望者民國憂而思,思而改,改而進也。于是寫《大借債駁議》,在文前跋語中,康有為云:“晚清以鐵路借債,舉國人猶知嘩爭,用以亡清;而革命后,則改其嘩爭,而以借債為日用矣。此一怪也。春間借六萬萬而受監(jiān)理,國人猶知倡國民捐以抵制之,至夏后則專以借債為職業(yè)矣,而國人忘之。此二怪也。秋間猶知從他銀行借債,以免銀行團之挾制;冬后則明卻已借得英國之債,而俯首受六國銀行團二千萬鎊之謚也。其怪三也。一年之中,急轉(zhuǎn)直下,其怪愈劇,其害愈甚,亡國之人,不可與語,不可與處,竟如是乎?嗚呼!咄咄怪事,吾竟躬逢。吾久隱忍不言,今則抑塞于中,亦不能忍矣。”康有為忍無可忍,奮筆書《大借債駁議》,在筆者見到的相關(guān)民國借債的各種資料中,康有為之文筆銳利自不在話下,而“借債為亡國之具”,然“為銀行貨幣生利之業(yè),不得已而出于借外債,猶可原也”,民國當局以毒脯鴆酒為美食,強使四萬萬同胞共食共飲等等,及借款各項之詳,則亡國之途近矣。 康有為之文,為民國也,為四萬萬同胞也,其文末云: 吾明告吾政府,立國當善理財,不可以借債度日也。必不得已,為銀行改幣而借債,則只可于列國借之,必不可受銀行團六國監(jiān)理之辱也。吾更垂涕而導我國民曰,中國之生命存否,在六國銀行團之借債約成否也。全國民當速起而爭之,否則為埃及而不可救也。愿我國民其速起。 康有為畢生,最可感慨者應是“知我者謂我何憂”了。南海之憂也,若山巒,騰躍起伏;若巨川,潮推浪疊;若曠野,平川無垠;若荒漠,不可沙數(shù)。憂吾土,則猶憂邊患之不寧;憂吾民,則猶憂民無教而不立;憂吾國,則猶憂磔裂支解被瓜分。惟恐亡國滅種,自晚清以降,一直是康有為流亡十六年、尤其是幾訪印度之后揮之不去的一個噩夢。南海又認為,中國與印度,同為文明古國且相與為鄰,印度之亡,康有為又稱“分亡”,分裂而亡也。此種危機在中國屢曾出現(xiàn),康有為也再三提及,而當時民國,“號令不出京門”,為避免印度各邦分立而被英帝國各個擊破,然后亡國之教訓,康有為認為,省區(qū)太大,各省權(quán)力太大,令不行,禁不止,再加之地方軍隊,擁兵索餉,橫行一地,省大地大權(quán)力大,已為中國之害,必須鏟除各省之境域,“行州府之制”,而中國必須統(tǒng)一,只能統(tǒng)一的“一統(tǒng)之政略,舍此莫由”。則分省自立、中國分裂之?沙。 康有為在《廢省論》的“序言”中又說印度何以亡,一論再論,為中國一憂再憂也! 從《禹貢》劃“五服”地方之治,今康有為則以“三服”分之,于邊疆重地,康有為有詳說,而“兵、刑、財三者,政府之大權(quán),萬不能假于地方分治者也”。 又有“增設東西南北中遼蒙準藏九部議”,而于東三省、蒙古、新疆、西藏規(guī)劃最細。 康有為的《廢省論》不僅涉及區(qū)域,而且關(guān)乎官制,地方官員的既得利益等等,倡言二十余年,戊戌變法時即上奏朝廷,南海認為倘為平世,亦為治世之法,于今亂世,更是弭亂之道,康有為甚乃稱:“要得救中國之神方妙藥,莫乃于是矣!”康有為對廢省的行政思考,得失比較,兼及古今中外,其知識之廣博已是驚人,而歷史經(jīng)驗不可不記,即徜徉其歷史與文字間,亦美不勝收矣。 康有為《廢省論》的結(jié)語,則令人心碎,非不得經(jīng)營蒙藏之法也,戊戌時康有為即有此言論,十年前尚有刻本刊布,蓋主事者非昏聵即志不在此也!衙門重重,人影幢幢,機關(guān)深深,無用之公文廢紙一日不知上傳下達萬幾,而為國之建言者,其命運非格即阻。南海道:“且西藏,外蒙已去,吾尚妄欲置吏,重省舊文,沉沉惻惻,不知涕之何從也!蹦虾I醒裕好刹刂,“今無能為矣,但后人見之,勿謂秦無人也!鼻赜腥,乃康有為也,康有為早有言,人不聽而言中焉!還如左宗棠征西域,平阿古柏之亂,言邊事之重,邊民之困,塞防之切;李鴻章一派則以為新疆千里無人、無草,今用重兵,其軍費還不若投之以海防,此塞防與海防之爭也,左宗棠據(jù)理力爭而不讓,平喀什之亂,直逼沙俄侵占之伊犁,于是新疆收回矣!否則,我中國今日之國土西至敦煌,星星峽以外九十六萬平方公里,其胡楊、其紅柳、其天山雪水、其龜茲千佛洞、其塔克拉瑪干荒漠底下之石油,盡為他國強搶奪矣!康有為屢贊左宗棠即為此也!《廢省論》之結(jié)語,吾人不能不讀; 按九部之文,經(jīng)營蒙、藏之法,吾于戊戌言之,又前十年壬寅刻于《官制考》,前年又刻之《國風報》。若能行之,何待今日庫倫、西藏之變,舉國無措乎?十年前行吾此說,則蒙、藏完備,無施不可矣。嗚呼!今蒙、藏之大,僅設一局,又不列于國務員,亦豈能以一人為治也。瓜分既迫,嗚呼莫救,今無能為矣。但后人見之,勿謂秦無人也。雖然,今蒙、藏失矣,此空言何益哉?久矣夫!余之為曲突徙薪而不見信矣。且西藏、外蒙已去,吾尚妄欲置吏。重省舊文,沉沉側(cè)側(cè),不知涕之何從也。邦人之覽此文者,能無同痛乎! “不知涕之何從也!” 康有為“沉沉惻惻”,并且總是“不合時宜”地固執(zhí)己見,給人的印象是“老頑固”、“反對民國”,其實不然。當民國成立,采總統(tǒng)制,“君憲共和”已成泡影,他不是民國的反對者,他希望改變民國,民國即中國,雖政爭紛亂、內(nèi)憂外患、民生慘烈,康有為愛國愛民之心則一如既往,當革命興起、國體丕變,康有為在冷靜地觀察審視之后,指出:握手鞠躬,免冠免跪,西裝革履,此即革命成果乎?“足以治強中國乎?”“今中國阽危,人心惘惘洶洶,政治之變能救之與?意者亦有待于教化耶”(《以孔教為國教配天議》)。讀者當會記得,關(guān)于如何救國,與康有為同時代人中,其謀劃之具體,其論述之精辟,其中西對照之具體,惟康有為獨領(lǐng)風騷,若《物質(zhì)救國論》,意在物質(zhì)發(fā)展、工業(yè)化之道路、汽機力即國力也;若《金主幣救國議》及《理財救國論》,則是金融改革,以金作本位,保我利權(quán);而《中華救國論》,又明言相告,民國應“亟圖”者為:“整綱紀,行法令,復秩序,守邊疆!薄叭f事之本乎,莫先以弭暴亂以安生民也”,萬不可“浮慕法、美之富強,歆羨平等、自由之政治,以為一言共和,即可立得利國民福也”等等。 康有為時居日本神戶須磨浦,對國內(nèi)形勢了如指掌,且如其所言及時“開方配伍”,以對民國、生民有所補益,憂心忡忡的同時,又在神戶月見山下攜何旃理,覓地辟宅,并云“老夫得此,俯仰山海,飽飫煙霞”,乃至“遺世忘憂”,其忘憂乎?其能舍家國之憂乎?無奈而已。然至少可以讀出康有為的另一面:他為理想奮斗,他也享受生活,并不時流露出詩人氣質(zhì),風流本性。此二者有時可分,有時不可分,更多時則互為交融,于政論則文史縱橫,直面現(xiàn)實;于詩歌,則語尚通俗,文質(zhì)優(yōu)雅,且意高境遠而佳句頻出,波橫浪峻,卻是康有為所有著作之共同特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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