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系著名作家郭小東的長篇小說代表作,為“中國知青部落”三部曲的第一部。小說以1979年云南知青請愿、逃亡,促成中央發(fā)文件,知青大規(guī)模回城為故事背景,真實地記述了那個年代曠世的一幕。由紅衛(wèi)兵而知青的一代人,他們臥軌上京,五萬人集體下跪刺血宣誓回城,三千對知青夫婦集體離婚。他們以種種原始的方式實現理想,而在回城時刻,成千上萬的知青走下專列,奔赴越南參戰(zhàn),染血沙場。在逃亡時分,他們有的結伴參加緬共游擊隊,進行世界革命,浪跡天涯;有的棄嬰回城;有的在戰(zhàn)爭中自傷潰逃…… 作者簡介: 郭小東,一級作家、文科二級教授、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主要著作:《中國知青文學史稿》《中國敘事中國知青文學》《中國當代知青文學》《中國知青部落》《1979知青大逃亡》《青年流放者》等。 目錄: 序追尋“知青人”的精神家園/陳駿濤 人物檔案 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序追尋“知青人”的精神家園/陳駿濤 人物檔案 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前言追尋“知青人”的精神家園 陳駿濤 在20世紀和21世紀交界的四五天,我一直沉浸在電腦上閱讀郭小東的《中國知青部落》第三部《暗夜舞蹈》。這是我此生第二次在電腦上讀這么長的東西。過去讀小說都是捧著一本書,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fā)上或靠在床上看,如今卻只能用一個姿勢,死勁地盯著電腦屏幕,一邊看一邊還得不斷地刪除那些與正文無關的各種符碼,才能順當地讀下去。坦率地說,這對于一個早已過“耳順”之年的人來說,實在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但我還是認真地把這部30余萬字的長篇讀完了,而且我慶幸我這四五天的辛苦并沒有白費,因為我讀到的是一部真正用自己的心血澆灌出來的,而不是靠技巧編造出來的好書。同時,我為郭小東終于完成了他的《部落》三部曲而感到高興。這是他耗費了12年時間完成的一個浩大的工程(約100萬字),無疑是作為“知青作家”的郭小東的一部最重要的作品。 對郭小東的《部落》三部曲,我是一個跟蹤閱讀者。大約在10年以前,當《部落》第一部《追尋“知青人”的精神家園 陳駿濤 在20世紀和21世紀交界的四五天,我一直沉浸在電腦上閱讀郭小東的《中國知青部落》第三部《暗夜舞蹈》。這是我此生第二次在電腦上讀這么長的東西。過去讀小說都是捧著一本書,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fā)上或靠在床上看,如今卻只能用一個姿勢,死勁地盯著電腦屏幕,一邊看一邊還得不斷地刪除那些與正文無關的各種符碼,才能順當地讀下去。坦率地說,這對于一個早已過“耳順”之年的人來說,實在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但我還是認真地把這部30余萬字的長篇讀完了,而且我慶幸我這四五天的辛苦并沒有白費,因為我讀到的是一部真正用自己的心血澆灌出來的,而不是靠技巧編造出來的好書。同時,我為郭小東終于完成了他的《部落》三部曲而感到高興。這是他耗費了12年時間完成的一個浩大的工程(約100萬字),無疑是作為“知青作家”的郭小東的一部最重要的作品。 對郭小東的《部落》三部曲,我是一個跟蹤閱讀者。大約在10年以前,當《部落》第一部《 1979?知青大逃亡》初版的時候,我就讀了它,稍后還看了根據這部長篇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xù)劇。1994年,當《部落》第二部《青年流放者》出版的時候,我還跟郭小東搞了一個長篇對話,當年的《作家報》曾用幾乎兩個版的篇幅刊登了對話全文。在那篇題為《精神的守望者》的對話中,我表達了這樣的思想:一個人生活在世界上,除了應該有物質作為基礎,作為依靠以外,還必須有精神的支撐。特別是對于人文知識分子來說,如果沒有精神的追求,靈魂就無所依附,生活就沒有意義,生命就會枯萎。所以,在當今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人正在或已經成為物質的奴隸,物質追求壓過了精神追求的情況下,《知青大逃亡》和《青年流放者》的出現是很難得的。這兩部小說之所以可貴,就在于它表現了作家的一種精神上的追求,映射出一種理想的光華。書里面的人物,大都有一種自強不息、奮斗不止的精神:成功者中的一類人如肖邦,他是一個名作家了,但并沒有陶醉在成功之中,甚至淡泊名利,非常不滿自己的生存狀態(tài);成功者中還有一類人如林尤福,他腰纏萬貫,身上也有一些劣根性的東西,但他還極力想做一點好事情,為知青朋友做貢獻;失敗者也不甘心成為失敗者,如那個修單車的羅隆基,他流落街頭了,但他內心深處的那種自尊自貴是誰也不能去侵犯的,他依然鐘情于文學,還想在這方面有所作為;即令是退隱者,如那個看守公墓的麥燦輝,表面上看,他似乎已經淡出喧囂的塵世了,但其內在的精神火花并未熄滅,依然充滿著道義感和良知,在許多知青人的心目中,他還是一個精神領袖。 這些言論在欲望膨脹、彌漫著商業(yè)主義氛圍的今天,似乎是很不合時宜的,對于某些人來說,什么精神,什么理想,通通都是空洞抽象的東西,只有抓住機會、實現個人的欲望才是最實在的東西。然而我如今讀郭小東的《暗夜舞蹈》,分明又感到有一種精神的幽靈在游蕩著,他似乎并沒有拋棄他多年以前的“知青情結”和“古典情懷”,他還在書中懷想著什么,追尋著什么,他始終被一種叫做人文知識分子的責任心、憂患意識、人格力量和宿命感所糾纏著。這突出地表現在書中的主人公李斯特身上。從《知青大逃亡》的方煒,到《青年流放者》的肖邦,再到《暗夜舞蹈》的李斯特,有一個一以貫之的東西,這就是人文知識分子內心深處的那種矛盾、痛苦和懺悔,他們的道義感和良知,他們的人道精神和體恤情懷,他們苦苦地追尋著以往曾經珍惜過,如今卻變得有些茫然了的精神家園,但這種追尋的結果依然是一片茫然。郭小東說,他寫作《暗夜舞蹈》時就像是“在暗夜里跳舞”。我想這就是一種茫然的精神狀態(tài)。李斯特的失蹤,正是一個具有出眾才華和孤傲情懷,又懷抱著某種烏托邦式的理想主義的人文知識分子的一種茫然的、悲劇性的結局!皯撓Ш托袑⑾У臇|西,是誰也無法阻擋的。猶如那殘陽如血,它以無比雄壯的沉落告知我們旭陽是如何誕生的。我們沒有理由吁嘆這種輝煌的沉落。生命將以它最后的吶喊,把自己歸于平靜,歸于無聲的奔騰。我走了,但是我走了嗎?”李斯特這樣寫道。整部小說貫穿著一種悲傷的基調,彌漫著一種悲劇性的氛圍,我在閱讀過程中,就這樣地被這種氛圍所裹脅而欲罷不能! 小說的基調和氛圍是受到作者創(chuàng)作情緒的制約的,尤其是對于像郭小東這樣主觀情緒比較強烈、感情色彩比較濃重,具有某種浪漫主義氣質的作家來說,作者的創(chuàng)作情緒是很容易在他的行文中表現出來的。郭小東不是一個為文造情的作家,而是一個因情生文的作家,即令在虛構性的作品如長篇小說中,亦是如此。以我的閱讀感受,在《部落》三部曲中,作者的創(chuàng)作情緒是有一個發(fā)展軌跡的。在寫作《知青大逃亡》的時候,作者是充滿著激情的,他激情地回望過往苦澀和艱辛的知青歲月,整部小說籠罩著一種苦難感和悲壯的氛圍,作者還不時地站出來代替人物發(fā)表激情的言說。到寫作《青年流放者》的時候,這種激情有所減退,盡管他也回望過往的歲月,但他著重表現的是知青返城以后各種不同的命運和遭遇,他們的生存狀態(tài),以及他們的追尋,反思的成分顯然加強了。而到寫作《暗夜舞蹈》的時候,他的情緒顯得沉靜、淡泊了,似乎在用一種淡定透徹的眼光反視、省思過往的歲月,以及當下生活所發(fā)生的深刻變化!栋狄刮璧浮吩诮Y構上有一個很精心的安排,即在每一章的末尾都穿插了“另類檔案?追尋昨天的傳說”,用知青后代的視角來追尋、省察他們當年父母的情感歷程,而不是像作者以前喜歡做的那樣,以知青當事者的身份出來現身說法,這也是作者的情緒轉向沉靜、淡泊的一個證明。我現在還不能充分地闡明作者的創(chuàng)作情緒之所以發(fā)生如此變化的深在原因,我只能籠統(tǒng)地將其歸因于這是時間的推移和社會生活的演變在作者的創(chuàng)作心路上所留下的印痕。 發(fā)生在20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是一場影響深遠的運動。在大約1700萬的未成年人正處于長身體、長知識的階段,正需要他們專心致志地從事學習的時候,這場運動卻整個改變了他們以及他們家庭的命運,從而造成了一代人的精神創(chuàng)傷和中國文化的斷層,影響了中國現代化的進程。歷史已經證明,這是一場在錯誤的時間,由于錯誤的決策所發(fā)動的一場錯誤的運動。郭小東以未滿15歲的年齡就到海南島黎母山區(qū)落戶,在那里生活了整整7年。知青生活給他的人生刻上了永不磨滅的印記,他說:“黎母山給我的全部愛情和屈辱,幾乎是均等的!睆80年代到90年代,郭小東始終鐘情于知青題材的寫作,他是少數既從事知青文學創(chuàng)作,又從事知青文學批評的“知青人”之一。1988年,在《知青大逃亡》出版之先,他就出版了關于知青文學的研究專著《中國當代知青文學》。這部本應寫成類似專題文學史那樣的著作,實際上卻如饒芃子女士所說,是“郭小東以其體驗對新時期知青文學的論證和解釋”(《中國當代知青文學?序》),灌注著相當濃郁的作者個人的人生體驗和主觀感情色彩。他的文學批評是如此,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自然就更是如此。 有些青年朋友可能不理解,為什么郭小東這一輩人會有如此深重的“知青情結”,已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翻老皇歷呢?還是面對此時此地的生活吧!這也許正是兩代人的一種隔膜。對于郭小東這一輩人來說,知青歷史曾經是他們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給他們留下的是刻骨銘心的記憶,要他們忘掉這段歷史,抹掉這段記憶,簡直是難以想象的;具有“知青情結”,可能還正是“知青人”良知的一種表現呢!他們認為自己有責任把這段經歷寫下來,這對死者是一種祭奠,對生者是一種撫慰,對后來者也可能提供某種啟示。這也是“知青作家”與“五七作家”相近的地方:他們的創(chuàng)作都背負著歷史,都有或輕或重、或多或少的“負重感”,而不像某些沒有經歷過那些歲月的年輕作家那樣,可以很輕松地宣告自己與歷史的斷裂,并且不承擔某種責任或使命。這大概也正是兩代人所不同的地方。 當然,畢竟這場運動已經過去了30年,如果再停留在或詛咒或緬懷的初級水平上,就遠遠不 夠了,應該有所提升,應該以更開闊的視野面對當下和放眼未來。從這一方面來說,提出“告別知青情結”(張抗抗)又是適時的。郭小東本人也提出過“要從一種對自傷、自戀、自命、自憐的情結中蟬蛻出來,這是一種痛苦的蟬蛻!薄恫柯洹啡壳灾档弥匾,就因為它既不像70年代末的“傷痕文學”那樣,主要在陳述“知青人”的不幸和災難,也不同于某些持“青春無悔”主張的知青作品那樣,主要在緬懷逝去的知青歲月、搜尋美好的記憶,它不是孤立地、脫離全民民族的境遇去表白一代人的苦難或崇高,而是盡量超越知青個體的境遇,試圖以更深邃的眼光,更寬廣和深長的時空意識,對知青文化的正、負兩個方面進行較為清醒的觀照,對“知青人”返城以后的生存狀態(tài)和不同境遇以及他們的思考和追索作出有深度的反映。郭小東是個感情型兼思想型的作家,《部落》三部曲在灌注著作為“知青人”作者的濃郁的感情色彩的同時,又是充滿著理性思考的,這種理性思考突出地表現在它的反思傾向上。當然,這也帶來了這部小說一定程度的理念化的傾向,包括作品中的某些不必要的議論(主要在第一部中)以及略嫌纏結的語言(這一方面在第二、三部中漸趨淡化)。我這里無意于對《部落》三部曲的理念化傾向作或褒或貶的評價,我只是說出我的這種感覺。每一個作家都有自己的創(chuàng)作路數,也形成了相對穩(wěn)定的讀者群,這種長期形成的創(chuàng)作路數是很難改變的,事實上也很難作出絕對的或肯定或否定的評價。 2001年1月20日凌晨寫畢于北京天命齋第一章 孤獨的破船淤在海灘,野鳥在殘缺的舷上筑窩。潮水涌過去,野鳥撲地騰空飛起,雙爪鉤著靜止的空氣。渾黃的江水是燙的,無聲地融入海角。欲望著雨,然而沒有。 它抓舉著空氣,卻想托起一個天空。瞬間的構圖給方煒什么啟示? 南方最炎熱的時候遠未到來,穿過大街小巷的已經是熱流。全球性氣候大異變。夏天提前,冬天推遲。方煒害怕夏天,夏天使人想起荒原,回到荒原上永遠被雪山崩潰淹沒了神話般消失了的小鎮(zhèn),連同那一代人最后的熱情。 長得無聊的荒原,長得無聊的夏天。童年盼望夏天,在珠江戲水,去南湖和森林公園度隊日、夏令營。那時夏天太短,冬天太長。狹長的小街是冬天的象征,陰冷而又灰色。穿堂風呼呼地叫,拖著木屐在青石板街石上“沓沓沓”地走。紅燦燦的木棉是夏天的女神,它舉著火炬燒紅一江碧水。江上拖船沒現在多。小艇如織,長堤行人疏朗,沙面紅樓幽幽。夏天太短了。 從荒原潰逃回來。他不再盼望夏天了。小屋里,樓道上夏天的煤煙似乎比冬天難嗅,公用澡間從早到晚總散發(fā)著廉價香皂的味兒,擁擠不堪,嘩嘩的水聲擊著耳膜。屋里像蒸籠,脫光了膀子寫文章,背上溜溜地一層油汗。 煩死了夏天。 南方的熱流席卷廣州,街上的塵土揚起來。因為缺電,街心花圃的噴水暫停了。 人的煩躁全是鬼天氣引發(fā)的。方煒在心里無端地詛咒著。他看見荒原板結如青鐵板一般的地表。茅草芽子硬得像鋼錐。 到處都是呼呼的電風扇,嗡嗡地叫,仿佛為世紀末唱一首最后的頌歌。 肖湘要死了。得了癌癥。乳腺癌。 在這幫知青中,她自然不是最早一個,更不是最末一個,可她畢竟還年輕。方煒昨晚接到肖湘母親代筆的信。肖湘希望見見他;爻瞧甙四,他們幾乎沒什么來往。城市很自然地把昔日的知青朋友疏遠開來,城市太大了,城區(qū)還在不斷擴張,人顯得渺小。 他一直不知道這個圓圓臉的女知青肖湘愛過自己,一點也沒有覺察,F在她要死了。聽說她回城之后境遇很不好。 方煒1979年末考上中國社科院當研究人員,不久調回廣州。從北京回來,有一天知青們在一起聚會,肖湘也來了。人太多,他幾乎沒顧得上和她說什么話。她神情淡然,坐在屋角和幾位女友好 像也沒什么話說。淡淡地啃著瓜子。方煒只覺得在云南時,肖湘是挺活潑的一個。也許因為車劍洪,他去了緬甸。給她留下個孩子。車劍洪也許死了,也許活著?傊稽c音訊也沒有。她還苦撐著。為他守節(jié)?中國婦女真正可憐。他們沒有說上話,后來就各自走了。方煒只知她白天到郊區(qū)小學代課,晚上上夜大。過得很苦。她那當大學講師,“文革”中受驚中風的父親對子女管得很嚴,卻又無能為力。整天坐在破藤椅上,不停地搖晃著歪斜的腦袋,口水不住地流,濡濕了胸前的大圍脖,說話也含混不清。 方煒騎著車子,橫穿了整個廣州城,在三元里一條小街上找到肖湘家。那是一座法國式的紅磚小樓,她和父母住在一起。他敲響了一層的鐵門。 手氣不錯!娘的,再來一局然后走人。黑屋里一盞鬼火似的電燈,燈泡早已油煙斑斑。牌桌上十幾只手,各自按在自己的錢碼上。那些手,一概在極度靜默中痙攣戰(zhàn)栗,有的鉤曲多毛,指甲烏黑嵌滿汗泥;有的蒼白圓潤,詭詐奸巧;有的如鐵如鋼,透著殘暴的乖戾;有的筋弛力懈,癱在那兒,作死亡的最終期待。等待著石破天驚的最后瞬間。何亞義今晚手氣很好,已經贏了不少票子。見好就收,他時刻在做著退卻開溜的準備,嘴里不停地喊著:“最后一盤!最后一盤!娘的,將令不如屎尿急。”一手捂著屁股,做著戀戰(zhàn)又因為要拉屎不得不暫離一會兒的情狀。他不得不如此,否則他贏了這么多錢脫腳就走,說不定就倒在門口起不來。那晚他剛到這黑屋,推門一看,桌下倒著一個賭友,滿臉是血,大腿被戳了一刀,地上幾張臟極了的鈔票。其他人早已做鳥獸散。這是一個倒霉的贏家。何亞義先踢了他一腳,然后臭罵著這個窩囊透頂的賭友一通,把他拖出來,叫一輛三輪,給20元。“給拉去醫(yī)院收拾!”他說,然后揚長而去。這種事見得多了。放點血算什么?死人都是常事,賭起錢來,個個都是瘋子。 何亞義摸起三塊牌,貼在掌心。憋著氣,運足冬藏力,把吃奶的力氣也使上。神情緊張地、莊嚴地繃緊臉上的肌肉,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牌角,一點一點地往外抻,第一張牌露出一個小黑點,半邊K、全K,第二張牌又是一個黑點,半邊K。他興奮得臉膛發(fā)紫,雙眼像兩道閃電放著血紅的光芒,粗黑的眉毛緊緊地湊到一起,在眉毛即將相碰瞬間,他“啪”地一彈紙牌,亮相,大叫:“哈!三K!”雷鳴一般的吼叫威震黑屋,所有的人都怵然,頹然。所有的手都死了,癱了。何亞義贏了全局,他把三張紙牌甩在桌上,并不去攏錢。卻一只腳踏到牌桌上,雙手叉在腰間,敞開的牛仔裝,露出一壁熱汗涔涔的胸脯,那胸脯在向眾人示威:這兒可頂得上千軍萬馬的踐踏呢!他必須先鎮(zhèn)一鎮(zhèn)滿桌的鼠輩。 有人不屑一顧,有人憤憤然,有人討好地諂笑,有人臉色慘白,有人簡直死了一樣靠著點男人意識撐持才不致號啕大哭…… 何亞義開始攏錢,他的手毫不猶豫地把對面一個面相兇殘的矮個兒的錢堆刮過來。好家伙!足足有幾百塊吧,都是50元一張的大票子。這家伙做銀元生意,何亞義幾年前和他交過手,大打一場,把他制服了。他面不改色,額上幾道皺紋蓄著春光,幽幽的,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亞義笑嘻嘻地對著他看看:“行!老哥夠氣魄。暫借小弟花幾天。贏家輪流做,小意思!”何亞義知道如何對 付他,給他戴高帽,他一點辦法也沒有。酥了。收拾了他,其他人都好辦。何亞義又在其他錢堆里有選擇地拈了幾張大票,然后非常氣概地宣布:“小弟今日特來向各位好漢借幾張票子,老農友得了絕癥,缺錢花。我代老農友向諸位作揖。后會有期!闭f罷一個鷂子翻身,從條凳上騰空而起,直撲黑屋門外,消失在茫茫夜中。 這是郊區(qū)一間花農看花守夜的小屋。夜夜開賭。它遠離市區(qū),警察已多次光臨掃蕩,但山高皇帝遠,隱患依舊。他憑手感,估摸口袋里至少有千余元。除去本錢,大約贏了六七百,與昨夜拉平,不輸不贏。昨天林大川找了他,告訴他肖湘得了絕癥,沒得救了。其他話沒說。何亞義手頭正有千余元,剛剛與人做了一批手鐲形電子表生意,本想給母親湊錢買屋的。心想何不去賭上一回,輕車熟路的,贏上千兒八百,給肖湘送去。也算盡了農友的情分。他與車劍洪是鐵哥兒們,回城之后,他在心理上時常扮演肖湘保護人的角色,只是自慚出身低微,不敢太常去上大學講師家的門。車劍洪生死未卜,看她苦捱著,何亞義曾打過肖湘的主意。論相貌自己不敢恭維,但論錢財,論其他,他何亞義足可以讓肖湘過得舒坦。他曾幾次懷揣著大把鈔票興沖沖去找肖湘。他知道她苦極了,帶著個孩子。到了她家門,即退縮,大罵自己存心不良,乘人之危。朋友妻不可欺呀!垂頭喪氣轉回來。他每每想送錢給肖湘,又送不出手,怕有什么嫌疑。人家是大學講師的女兒,你算什么?下九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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