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介紹

女心理師


作者:畢淑敏     整理日期:2015-11-05 11:25:34

,說小說的主人公看起來像一個現(xiàn)代女巫師,我把這話看做是一種期許。我們這個國度曾有信巫的愛好,可惜的是,女主人公不像巫師,她平凡普通,但是愛學習愿意探索,對人有興趣,愿意追索自己和他人的秘密,期待這個世界更美好。我喜歡這個人物,盡管她有很多弱點。
  也許和我寫過太多的病歷有關,文字總是冷靜。你見過一個醫(yī)生在病歷里熱情奔放、抒情詠嘆嗎?我并不是說冷靜就好,但在我,恐怕難以改變了。畢竟幾十年的光陰,對一個人的影響太大了。結構上有些變化,多了一點趣味。至于風格,還是殘酷和溫暖交織。當然,還有悲憫。
  我學習心理學課程一事,純屬偶然。朋友xX摔斷了腰椎骨,打了石膏褲,癱躺床上三月。我在自家墻上的掛歷上寫了一行字:“每周給xx打個電話!蔽耶斸t(yī)生出身,知道臥床不起的病人非常寂寞,希望能躺著聊聊天。后來我就按照掛歷上的提示,每周都給這個人打電話,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盡管我很忙,還是會多磨蹭一點時間,讓她開心。后來有一次,她隨口說香港中文大學心理學教授林孟平到北師大帶學生……我問,我能跟她學習嗎?朋友說,那可不知道。后來感謝那位朋友說,我能學心理學,多虧你摔斷了腰。
  學習過程很辛苦,因為我沒有心理學的基礎,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我很遵守紀律,幾年的時間里,我從沒有遲到過一次。老師后來跟我說,你的師弟師妹們開始嫉妒你了,說你憑什么學得這樣好?老師幫我解釋,說畢淑敏把她在別的領域里的知識移植到這邊來,比如醫(yī)學的知識,比如她寫作時對人的了解……加上刻苦,所以進步就比較大了。
  有人說我當心理咨詢師的時候,療效不錯,我想首先要感謝來訪者對我的信任。不管心理咨詢的哪個流派,都會把和來訪者建立良好的關系,當做最先決的治療步驟。來訪者基本上都看過我的作品,自認為很了解我的為人,把我當成他們的知心朋友,非常信任我,使得我在治療中能夠很快同他們建起非常良好的關系。是他們對我的信任,幫助了我,也幫助了他們自己。從這個意義上說,來訪者讓我看到了人性中美好的東西,這就是人與人之間肝膽相照的信任。正是這種信任,讓奇跡在我們面前出現(xiàn)。
  我喜歡用于凈的手段,抵達一個光明的理想。一個人活著,要使自己的幸福最大化,而且要讓別人因為你的存在而幸福多一些。
  我珍愛生命。不單珍愛自己的生命,也珍愛他人的生命。人是多么神奇的生物,我們理應讓它更美麗。我越是看到人性的幽暗之處,越相信它會有出口。在關系的寒冷中尋找和煦,在殘酷中爭取柔和。如果不超拔于瑣碎之上,文學就喪失了照耀的力量。
  無數(shù)人所給予我的信任,讓我震撼于心靈與心靈的交流,具有魔力。我敬畏這種溝通和感應,為之感動。生存就是向著死亡的進發(fā)。只要生命還存在,對死亡的關注就不會停歇。生命和死亡,是我們人生的兩個翅膀,你只有都思索了,才能飛翔。
  正是這些思考,支撐起了“女心理師”的骨架。不幸的是,在長達幾年的寫作中,這部小說差點腰斬。
  爸爸在的時候,我寫完的每一部小說都給他看。后來,他到天堂去了,我就只能把書燒了給他。硬質封面的書,燒的時候,火焰是淡藍色的,緩緩舔過沾滿了字跡的白紙。無字的地方是金色,有字的地方是藏藍色的,要很久才徹底變成灰燼。媽媽對我說,以前,我要照顧你爸,沒有時間看你的書,今后,我會像他一樣,每一本都看。
  我寫著寫著,媽媽也到天堂去了。
  之后的那一段時間,我完全不能再堅持寫作了。悲哀像寬大的袍子籠罩著我,我會毫無征兆地淚流滿面,手下的鍵盤變得如巖石般堅硬,再也無法敲動。我喪失了寫作的能力,周圍一片幽暗。
  爸爸媽媽,我再不能對你們述說我的悲喜,永遠都不能再喊“爸爸媽媽”——這無比溫暖的稱呼,從此與我永訣。深重的痛徹,直達脊髓。親情枝葉在寒冬飄落,情感的金字塔被風雪掩埋。不會再有人在我的路口叮嚀不止,說那些親密和激勵的話了。我知道,你們在高處凝望著我。你們在那里,還好嗎?天堂有多遠,沒有人說起過。我堅定地相信,一句句祝福,一聲聲問候,直抵天庭。我遠游的心,還可以有所依傍。
  總有一些東西是沒有窮盡的,那就是我對你們的思念。我相信靈魂的距離,其實只有咫尺之遙。在我人生的行囊里,藏著對你們綿綿無盡的愛。我知道你們墳前的鮮花,那種有著極盛的火炭一樣色彩的隆重玫瑰,飄蕩幽香。我和你們相依相傍的記憶,如果每一瞬是一塊礦石,冶煉成鋼鐵,該鑄起綿延到無垠的軌道吧?歲月駛過,锃锃閃光。如果相依相傍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一塊紅煤,攏在一起燃燒,該騰起怎樣的烈焰,你們就在這金芒中微笑。如果每一寸光陰都融成一滴水,如今它們全部化為咸澀的潮汐,在我心海奔涌不息。如果今生今世永懷的思念,每一刻都是一縷烽煙,它們旋轉在一起,就是十二級的颶風啊,上九霄人地官,攪起周天寒徹的雪暴。
  然而想到爸爸媽媽在天空注視著我,期待著我,我只有在重圍中跋涉前行,日復一日頑強努力。我把這本書獻給我的爸爸媽媽。
  終于,完成了這部長篇小說。
  我把它當做一束暗紅的花,放在我父母的墓前,等待他們在天上的閱讀。
  我不知道它好不好,只知道我目前不可能做得更好了。因為,我已盡力。精彩章節(jié)節(jié)選:
  最悲慘的故事在心理室的地板下
  女心理師賀頓大病初起。
  早上,發(fā)燒。丈夫兼助手柏萬福說:“請病假吧!
  賀頓說:“跟誰?跟自己?”
  柏萬福說:“跟我。我安排來訪者改期。”
  賀頓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唾沫像一顆切開的朝天椒,擦過咽喉。說:“不成。這關乎咱的信譽!
  柏萬福反駁:“那也不能成了自己的周扒皮!
  賀頓說:“我能行。”說罷,加倍服了退燒藥,起床梳洗。為了掩蓋蠟黃的臉色,還特別施了脂粉。修飾一新,居然顯不出多少病態(tài)。柏萬福只好不再阻攔,他知道賀頓是把工作看得比生命還貴重的人。
  好在診所就在樓下,交通方便。賀頓兩膝酸軟,扶著欄桿從四樓挪到了一樓。如果是擠公共汽車,那真要了命。
  走進工作間,時間還早,第一個預約的來訪者還未到。
  淡藍色布面的弗洛伊德榻,靜臥在心理室的墻角,仿佛一只吸吮了無數(shù)人秘密的貔貅,正在打盹。傳說貔貅是金錢的守護神,沒有肛門,只吃不拉,因此腹大如鼓。心理診所的弗洛伊德榻,吞噬的是心靈獵物。心理室到處都棲身著故事,一半黏在沙發(fā)腿上,四分之一貼在天花板上,那些最詭異的故事,藏在窗簾的皺褶里。一旦你在傍晚抖開窗簾,它們就逃逸出來,一只翅膀耷拉著,斜斜地在空氣中飛翔。還有一些最凄慘的故事,掩埋在心理室的地下,如同被藏匿的尸身,在半夜蕩起磷火。
  生理醫(yī)生穿雪白的大褂,心理醫(yī)生沒有工作服。賀頓覺得這不合理,衣服如同盔甲。在心靈的戰(zhàn)場上刀光劍影,沒有相應的保護如何是好?家就在樓上,如果沒有外在服裝的改變,讓她如何區(qū)分自己的不同角色?于是,她把幾套常服,定位成了自己的工作服。上班的時候,如同武士出征,隨心情挑選鎧甲。今天,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毛衣,下著灰藍色的長褲。每當她啟用灰藍衣物時,談話過程就格外順利。如同犀利短劍,適宜貼身肉搏。也許,人的潛意識就是灰藍色的,我們的祖先是魚,來自海洋。
  賀頓聽到外面候診室有聲響,是負責接待的職員文果來了。賀頓問:“今天預約的人多嗎?”
  心情矛盾。作為獨立經營的心理診所負責人和心理師,當然希望來訪者越多越好,但隨著工作量劇增,有時又很盼有幾天顆粒無收,可以名正言順地休息。
  “多!蔽墓蜷_公文柜子的鎖,拿出一沓表格遞給賀頓!暗谝晃恍諢o,點名要您治療!
  “吳什么?”賀頓問,名字常常能透露出訊息。
  “不是口天吳,是一無所有的無。柏老師約的訪客,那人無論如何不肯報名字。”文果咂嘴。
  約定時間前一分鐘,一位男士走進來。“賀頓心理師已經來了吧?”單刀直人。
  “是的。她已經在等您了!蔽墓鸬馈0厝f?粗怯洷砩系摹盁o”字,總覺不宜,想努力挽回一下,說:“您的表格還請?zhí)畲_切,這也是為了您好……”
  男子傲慢地打斷他的話說:“怎樣對我自己更好,我比你更清楚。你們的規(guī)章制度里并沒有說如果不完整填寫表格,就不接待來訪。如果你們覺得自己的制度定得不夠嚴謹……”該男子用無名指歪向墻壁,那上邊掛著“來訪者須知”的告示。他接著說:“……以后可以改過來,讓我這樣的人沒有空子可鉆。這一次,恕冒犯,我就直接去找心理師了!闭f完,不待文果和柏萬福有所反應,大步走進心理室。
  賀頓端坐在沙發(fā)上,因為疾病和虛弱,微微喘息著,直覺告訴她來者不善。
  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著黑色西服,好像剛從葬禮歸來。賀頓努力微笑著站起身,說:“我是賀頓。你好!
  “我不夠好,所以才來找你。”男子冷冰冰地回答,眼光有著洞察一切的殺機,顧自坐下。
  賀頓也落座,說:“怎么稱呼您呢?”
  “你就叫我X好了!蹦凶拥穆曇粢琅f沒有任何熱度。
  “先生,您很特別!辟R頓說。她不愿稱他為“X”,好像一道算式中未知的字母。屋子里沒有其他的人,“先生”二字就成了代稱。
  “特別”是一個中性詞匯,可以指優(yōu)秀,也可以指另類。在賀頓的經驗里,這是一個安全的港灣,一般人會按著自己的理解美化這個詞。
  “我沒有什么特別的。你才特別!盭先生不上當,反唇相譏。
  賀頓不愿在談話的開頭就進入對立,放下話題,另起一章!澳竭@里來,有什么要討論的事情嗎?”
  “沒有!蹦莻人干脆地封死了這個方向。
  賀頓鍥而不舍,說:“如果沒有要討論的事情,您這樣一大早地趕了來,為了什么?而且,這些時間都是收費的。我想,您不是一個慈善家,專門來施舍我們的吧?”賀頓不喜歡這種暗藏玄機的氣氛,索性舉重若輕,來個玩笑。
  男人的臉色稍微松動了一下,說:“我沒有什么要和你討論,要說的是另外一個人的事情!
  賀頓說:“心理訪談,必須是本人親自來!
  男人說:“她來不了!
  賀頓說:“這個人是你的什么人?”
  男人說:“你看了就知道!闭f完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幾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村姑裝束的女人,手牽一縷柳枝,小心翼翼地笑著。
  “不認識!辟R頓端詳后回答。
  “這張呢?”男子目光如炬,又遞過來一張照片。
  一眼看過去紅彤彤霞光萬道,一道粗重的白色堤岸,很不協(xié)調地橫亙在紅光之中,似海上日出。定睛一看,紅色是一攤血,白色是蒼白下垂的手臂,正中是壕溝般的深深切痕。
  “這是……”賀頓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一半是退燒藥的功效,一半是嚴重驚嚇的后果。這顯然是—個自殺現(xiàn)場,根本沒有出現(xiàn)頭臉,認不出是誰。
  “割腕!蹦凶拥目跉饫淙舯
  “您讓我看這些是什么用意呢?”賀頓絕地反擊。她不能讓這個男人像猴子探寶似的一張張往外掏照片,讓自己猝不及防。
  “不要著急。馬上你就會明白了!蹦腥苏f著,遞過來第三張照片!澳阏J識這個女人嗎?”
  賀頓看了一眼。只一眼,她認出了她。
  “我認識!辟R頓如實稟告。
  “我今天和你討論的就是她的問題。她從你這里咨詢完以后,回家就和我離、婚、了。之、后,又、割、腕、自、殺……”男子一字一頓地說。
  賀頓用手指捂住了自己的嘴。即使是一個見多識廣的心理醫(yī)生,也控制不了自己驚叫的欲望。手指間的氣流把額發(fā)沖起,直指天花板,基本上是怒發(fā)沖冠的效果。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好在持久的修煉讓她把驚叫的后半部分,壓縮成了一個雞蛋大的氣團,強行咽下,胃馬上開始了痙攣疼痛。
  “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知道你和她說了些什么?”男人雙目噴射怒火。
  那個女人是大芳。
  賀頓一陣惡心,她不知道是高燒卷土重來還是這個消息讓她心智大亂。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要堅持。這不僅牽連聲譽,更是人命關天。
  她調整了一下心態(tài),說:“你是老松了?”
  老松愣了一下,說:“她是這樣對你稱呼我的嗎?好,我就用她封給我的這個名字,老松!
  賀頓說:“老松,非常抱歉。你妻子對我說過什么,我不能告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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