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睦欣在看到銅螭虎獸鈕印章的那一刻,雙手猛地一抖,頭一低,身子一歪,結果就腦溢血了。自那以后,他便左眼失明,看待世上的萬事萬物,均一目了然,而且還眼光獨到,甚至還獨具慧眼,其神態(tài)很像一千年前的潘師道,在用這樣的眼神透過三點一線,作穿越歷史的眺望。這個畢生崇尚與追求魏晉風度的人,半年后時常會讓莞香扶著出來走動,果真就像他追求的,很有風度,走起路來與他兒子艇長一樣,風姿綽約,頗為動人…… 作者簡介: 展鋒,1954年出生于江西南昌。先后做過工人,雜志社和出版社小說編輯、小說組長、編緝部主任,專業(yè)作家,常務副主編,先后在深圳、珠海掛職。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文學創(chuàng)作一級,F(xiàn)任廣東省作協(xié)《作品》雜志社常務副主編。出版百長篇小說《炎熱的夏天》、《山隕》、《最后的玫瑰》、《最后的華爾茲》、《終結于2005》(上下卷);隨筆散文集《何處是歸程》:曾獲廣東省第六屆“五個一工程”文藝獎圖書優(yōu)秀獎等獎項。 目錄: 楔子:今生前世 一個鰥夫的憂傷及其他 今生今世 原族長潘睦欣 胡蘇佬與蟹佬 三位大隊干部 罾伯與鈸腦宏和卜佬 前世今生 考古戳穿了歷史的虛擬今生今世 原族長潘睦欣 金色祠堂 二百年前就有人說,這座祠堂是金色的。他打老遠望見,就作如是說。但沒人相信,說青磚黛瓦的祠堂怎么會是金色的呢?因為此人是個藕線(神經。。潘氏宗譜就是這樣記載的,說此人瘋癲。 一百年前又有人說,這座祠堂是金色的。同樣是打老遠望見,就作如是說。所不同的是,將說改為了吼。仍然沒人相信,說青磚黛瓦的祠堂怎么會是金色的呢?還因為此人是個藕線。潘氏宗譜就是這樣記載的,說此人癲狂。 五十年前還有人說,這座祠堂是金色的。不過他看不見,是個盲公。然而,他卻說他看見了,并描繪說,哇,一片金色,燦得眼都睜不開。只要點著竹竿篤篤篤地打祠堂前路過,就會作如是說。倘若旁人說你瞎了眼了,他會扭頭沖人呸一口唾沫。對此潘氏宗譜也作了記載,說此人為瞽人。 今天則不是有人說,而是有確鑿無疑的照片展示給大家,這確實就是一座金色祠堂。拍照片的人不認識,也不知道有什么來頭,照片刊登在香港的報紙上,名為:金色祠堂。為彩色,登在報紙上有兩個香煙盒那么大。 第一個應該看到照片,然而卻沒有看到的是潘安成,他逃港成功登陸后,在一片倉庫一樣的空曠地作匍匐前進時,順手撿了地上的報紙塞到口袋里,心想在需要方便的時候能派上用場,這里可是大城市。因為他是泅渡的,身上的衣服才剛剛干透,于這陌生處不能沒有手紙。三天后,當他用掙到的第一筆錢給阿媽買了件新衫,托潘睦欣帶回時,就是用這張未曾使用的報紙包裹衣服的。他托潘睦欣帶衣服,主要目的是給家里報個平安。 于是,第一個看到照片的人就成了潘睦欣,隨即用另一張報紙?zhí)鎿Q下了,復又細看之后,發(fā)現(xiàn)果真就是村里的潘氏宗祠,因為祠堂的堂祝罾伯,那會兒就坐在大門前的臺階上,低著頭抽很有標志性的大碌竹(水煙筒),看去很像是誰落在那兒的一只籮筐。而罾伯的光頭,同樣具有標志性意義,即使閉了眼睛也一望而知,因為太光明磊落了。此罾伯,就是最后送了蕉伯一程,隨后把蕉伯的臨終遺言四處傳播的罾伯。 他是昨天晚上從香港回到家里的,一早起來,念及潘安成阿媽那揪心的掛念,便取出帶回的衣服意欲去他家,卻讓突如其來的陣雨阻撓了,看到這會兒雨勢止住了,取了那個用報紙包裹的小包裹就出門。走至屋場便站住了,叫喊著心抱(兒媳)莞香,趕緊替他把皮鞋拿來,覺得穿木屐上他人家里很不雅,盡管那是一戶有些破敗的人家,卻也有失禮貌。在等候莞香的那會,眼光落在了報紙上,先是眼光頓然明亮,隨后眼皮就瞇縫起來了,再隨后眼珠子就不怎么會轉動了,瞇縫的眼皮在逐漸變大,很像終于蘇醒過來了。 在把皮鞋更換好后,他吩咐莞香,替他隨便拿一張報紙來。反不急于走了,歪側著頭,重又把報紙看了一遍。他站立于屋場上的形象,從側面看去,很像電影中的胡漢三,也是一件黑色的綢質唐裝,衣袖是很平整地往上捋起一圈的,敞開的前襟,露出了里面的白襯衫。也是那樣顯得塊頭略微有些大,透著很有氣勢的派,所不同的是他的頭頂雖然也光禿,卻于頭頂處,很充分地展示出了一排打耳鬢處飄然而上的,像梳子一樣排列整齊的頭發(fā),很遙遠地從彼處耳鬢,很規(guī)整地,并且很整齊地越過頭頂后,穿越很坦蕩的地中海,到達此處耳鬢,那種萬眾一心地方支援中央的風采,將本來熠熠生輝之處,覆蓋得透著幾分羞澀,仿佛在猶抱琵琶半遮面地欲說還休。 這就讓他越加困惑不解了,正如隨后不久全村人所擁有的共同的困惑不解,看去很破敗的青磚黛瓦的祠堂,怎么可能讓人舉起相機,瞇起一只眼睛,咔嚓一下,居然成了金色的!即使夕陽果真是金燦燦的,映照在如此的建筑上,也不可能使它像鎏金的菩薩,表面有一層金箔似的光亮! 問題是他與后來大家表現(xiàn)的一樣,都很希望事實確實如此,而其之不解,偏偏與一二百年前的不解,是完全一樣的,甚至與五十年前的不解也是完全一樣的,不是自己瘋癲了,就是他人癲狂了,不是自己的眼睛瞎了,就是他人的眼睛瞎了,或者全都是瞽人!盡管他們全都是祠堂的后人,是由彼及此地綿延了五十九世的嫡傳血脈?墒,如此奇特的,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情,就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 潘睦欣于那一刻的情形就是這樣,他抖著報紙沖兒子說:“咦,真系呢奇怪(很奇怪),青磚黛瓦的祠堂居然也金色!” 他兒子是個瘸腿,外號艇長和船長,是說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樣,很像在搖舢艇和竹筏。在潘睦欣作如此感嘆時,他正在往單車上捆綁罾魚的家什,體積異常龐大,幾乎把整個人都遮蔽了。他打一堆綁在車后架上的罾網(wǎng)后面,像爬上岸的蟹,很悠然地探出腦袋,看到老竇驚訝的表情有些離譜,很好奇,慌忙走過去,其步履蹣跚,其風姿綽約,猶如在搖櫓,透著不盡的繁忙。他湊近腦袋細瞧之后,頓然叫了起來:“喂,有沒搞錯!”他手里仍然抓著一團劍麻繩,顯得很有力量。 潘睦欣說:“應該沒錯,你幫我睇睇這些細字!闭f時把報紙伸到他眼前,弄得艇長好像狗一樣在嗅著那張報紙,形象有些滑稽。隨后斷斷續(xù)續(xù)念出的內容,則更加令潘睦欣不知所云,怎么建于元延祜三年的祠堂,竟成了清雍正五年?一下子差了四百多年。暗想不會是永福村的潘氏宗祠吧,那兒有一支分支,其宗祠恰好就是雍正年間建的。遂移過報紙湊近眼前細細一瞧,不對啊,永福村的宗祠前面沒有臺階。遂把抓于另一只手上的衣服拍在兒子手上,囑咐他呆會騎車路過潘安成家時,把衣服給人家送去,給人報個平安。將報紙折好塞于口袋里,扭頭叫莞香把他的黃花梨手杖拿來,他要到實地去好好瞧瞧,看看到底是誰瘋癲,抑或癲狂,誰是瞽人! 到莞香把手杖給他取來,艇長鉆到單車里面,便隱而不見了,騎了單車,或者說那單車自個兒載了他,悠悠地走了。他太能捆綁物品了,除了前面的輪子露在外面,后面一部分全讓罾網(wǎng)和細竹竿給占了。那一大捆罾網(wǎng),應該有五六十斤,四角扯到竹竿上,張開來,足有三十多平方米,堆于車后架上,可不就像是一座山。何況還有一大堆用來扳網(wǎng)的繩索,那可是像軟梯一樣的東西,每一檔都綁有一根細木棍,扯開來足有二十多米長。那一大捆竹竿和權網(wǎng),斜著綁在胯下,越過龍頭,像高射機槍一樣往頭里延伸。那架勢,沒當心還以為是一輛很奇怪的坦克開過來了,其開坦克的,也是隱而不見的。 艇長,抑或船長,雖然人殘,但對干捕獲的事情,還是挺志堅的,就他那樣走路的形象,扳網(wǎng)的情景會讓許多人看得很有激情,他幾乎是以身子往后仰得快要倒下的艱難,才將罾網(wǎng)徐徐扳起的。到用權網(wǎng)去叉網(wǎng)里的魚,幾乎是要倒不倒的形象,身子與拉起的網(wǎng),呈現(xiàn)出至少六十度以上的斜角。翹起的左腳,很像把卜字打斜了那其中的一點,因為他那只腿是瘸的,除了不太能自動伸縮,還像鉤子一樣彎著,身子越往后仰,它則翹得越高,很像有蹺蹺板的效應。他這是得了小兒麻痹癥,五歲那年,高燒過后就這樣了。由于平時都是右腿使力,其之粗壯,都快趕上有腰一般壯實了,若是穿了短褲,兩條腿的不成比例,會看得讓人心痛,因為他的模樣還是很討人喜歡的。 到把罾網(wǎng)拉起后定在水面上了,便會忙不迭地騰出右手,撿起擱在身邊的杈網(wǎng),會在一只手的把握下,伸到罾網(wǎng)里叉魚,因為他必須使用一只腳的力量把罾網(wǎng)定在水面上,在干叉魚的活計時,同時還得把網(wǎng)穩(wěn)住,偏偏能使力的只有一只腳。略顯麻煩的是罾網(wǎng)離得有些遠,杈網(wǎng)雖夠長,但在抓起時,卻是抓在杈網(wǎng)長柄中部的,要把權網(wǎng)伸到罾網(wǎng)里,還必須在他很有技巧的把握下,以手上很有韻律的抖動,將權網(wǎng)的手柄,一點一點地往前移,看去好像有自動裝制,一按開關,那杈網(wǎng)就自個兒在往前伸。隨后又以同樣的方法,把叉到了魚的權網(wǎng)往回收,在把權網(wǎng)對準了放于水中的魚簍后,轉動手柄,將權網(wǎng)于魚簍上方傾側了,捏著手柄的手猛地作出一伸一縮的動作,這才把杈網(wǎng)里的魚,于頃刻間倒人簍中。這時,嘴角邊會露出很燦然的微笑,甚至還會附上一句很愉快的感嘆:丟那媽! 他作這樣看去顯得很艱難的忙乎,事實上就是圖了用杈網(wǎng)到罾網(wǎng)里叉魚的快樂,并不在乎罾上來的魚到底能值多少錢,因為他不僅不缺錢,就他未出世的曾孫與玄孫也不缺錢,這一切他父親早給他備下了。 在那輛外表很奇隆的“坦克”繞過一叢水竹,像他本人陷于單車里一樣隱而不見了,潘睦欣拄著手杖走至轉彎處,讓他的孫子勝仔追上了,笑嘻嘻地塞給他一頂禮帽。他在把禮帽扣到頭上時,扭頭一看,莞香正站在屋檐下朝這邊張望,心里略略升起了些許的感動。兒子是他逃到香港的那一年,讓莞香一針扎下去,隨后于第二年結婚的。他們這之前并不認識,莞香是當年隨他父親從廣州下放到公社衛(wèi)生院的,衛(wèi)校畢業(yè)后,分配到公社衛(wèi)生院做護士。艇長是她正式上班后第一個病人。面對艇長很羞澀地略略退下了褲子,并翹起了屁股后,那一團在她眼前晃動的白,讓她有些激動,完全不同于以往看到的一團白,是真正的護士所司空見慣的一團白,于是手就有點哆嗦,結果一針下去,扎得艇長除了嗷的一聲仰天大叫,還基本上不能站立,須扶著墻壁,像壁虎一樣貼著墻往外移動身體,因為恰好扎在了右邊的屁股上,而他的左腿,是無法受力的。他這很特殊的情況,搞得她無地自容,忙不迭地攙扶著,在送出大門后,發(fā)現(xiàn)還有攙扶之必要,復又送出了大約一里路,隨后像十八相送,直接把他送進了家門。再隨后就熟門熟路了,恰如彼此對身體上某些細節(jié)的熟悉,即使是黑燈瞎火,也決不會摸錯門,進錯屋。 至于她為什么名叫莞香,還是略有一些講究的,她父親為東莞人,東莞自古有種莞香的傳統(tǒng),故而把女兒命名為莞香,意思是像莞香一樣彌足珍貴。偏此地與東莞毗鄰,僅一水之隔,幾乎每家都與東莞有不怎么扯得清楚的親戚關系。所謂莞香,其葉似黃楊,凌寒不落,種五六年即結子。子如連翹而黑,落地即生。至四五歲,乃斬其正干鬻之,是為白木香。香在根而不在干,干純木而色白,故又名為白木香。由于此地毗鄰東莞,有種香的傳統(tǒng),所種之香也為莞香。時常能看到鄉(xiāng)民撐了一叢枝葉在阡陌里行走,此乃隨手攀折的莞香樹枝,自古就有此習俗,謂之香陰。 由于潘睦欣是有譜可查的周文王之后,也就是說順著他這條線索,一直可以追溯到周文王姬昌,為周文王十五子畢公高之后六十九世的正宗嫡傳。如果用他本人的話說,則是從未有過偏移的嫡傳。此話的意思是,順著他這根線,一直往上,他們都是嫡傳,是原配夫人所生的嫡長子。艇長是他的嫡長子,勝仔又是他’的嫡長孫,莞香身份的重要就顯得很特殊了。要是在過去,那是宗族內部很正宗的宗子繼承人,也可以說是法定繼承人,即使后來取消了宗子制,卻也是族長的繼承人,盡管族長是需要依靠選舉產生的,但怎樣的選舉也敵不過嫡長二字。嫡長就是力量,就是號召力。 潘睦欣在屋場轉彎處忽然又止住了腳步,扭頭沖莞香說,呆會提了一應祭品到宗祠門口等他,要是能買到一整只烤乳豬就最好了,萬一沒有,紅燒肉是決計不能少的!意思是他要祭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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