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勒是個尋常男子,一個忠誠可敬的公民。他看電影、逛畫廊、勤奮地收集郵票。但偶爾風趣能干的桃兒會打個電話給他,派他去殺一名陌生人。他搭飛機、租輛車、找家汽車旅館,然后在尸體冷卻之前踏上歸途。 他是個真正的專業(yè)人士,冷靜、不為感情所動,而且對自己的工作很在行。直到有一天,他去看一個占星師,他是雙魚座,月亮在金牛座……而且他有個兇手大拇指。 他的工作開始出錯。在他瞄準之前,目標就一個個死掉了。他慢慢才不可避免地了解到:有個人正想殺掉殺手。凱勒正名列在某人的殺人名單上。 作者簡介: 勞倫斯•布洛克LawrenceBlock1938年生于美國紐約水牛城,是當代硬漢派偵探小說最杰出代表、享譽世界的美國偵探小說大師。作品主要有馬修•斯卡德系列、雅賊系列、伊凡•譚納系列、奇波•哈里森系列、殺手凱勒系列。獲獎記錄:1994年愛當今的犯罪小說作家中,若要找一名堪稱雷蒙德•錢德勒與達謝爾•哈梅特的傳人,則非勞倫斯•布洛克莫屬。 ——《舊金山紀事報》 當今最佳偵探小說作家。 凱勒從內(nèi)華克機場飛過來,下機后跟著“提領(lǐng)行李”的指標走。他沒有托運的行李,向來沒有,但機場的標示多多少少是在假設(shè)每人都有托運的行李,因為朝著提領(lǐng)行李處走,才能找到出口。可別指望會有一連串寫著“要離開這鬼地方,請由此前進”的標示。 通過海關(guān)后,有個往下的電扶梯,底下有大概十到十二個人在等候,有的穿著制服,大部分都拿著手寫的牌子。凱勒的眼光不自覺地被其中一個男子吸引住,那人穿著卡其褲和皮夾克,無精打采的。就是他了,凱勒判定,然后他眼光移向那男子手上拿的牌子。 可是,媽的。那上頭寫的字好難認。凱勒往前走近了些,看了一眼。上頭寫的是阿奇柏德嗎?凱勒無法辨識。 他轉(zhuǎn)過身,看到了他在找的那個名字,寫在另一個男子拿的牌子上,這個人比較高,塊頭比較大,穿西裝打領(lǐng)帶。他離開那個手上拿著難以辨認名牌的男子——又沒人看得懂,要那塊牌子干嗎?——走向拿著阿奇柏德名牌的男子。“我是阿奇柏德先生!彼f。 “理查德•阿奇柏德嗎?” 有什么差別?他正要點頭,然后想到桃兒曾告訴他的名字。“內(nèi)森•阿奇柏德!彼f。 “密碼通過,”那人說,“阿奇柏德先生,歡迎光臨路易斯維爾。行李我來提吧?” “沒關(guān)系!眲P勒說,照樣拿著他那個隨身的袋子。他跟著那男子走出航站樓,穿越擠滿車子的雙線馬路,來到臨時停車場。 “關(guān)于名字的事情,”那人說,“我是在想,隨便誰都看得到牌子上的名字。哪個活寶一定會想,如果能自稱阿奇柏德?lián)Q個免費便車搭,干嗎還要花錢叫出租車?我的意思是,他們又沒把你的照片給我。這里根本沒人知道你長什么樣子! “我不常來這里!眲P勒說。 “嗯,這個城市挺不錯的,”那人說,“不過這不重要。重點是,我想確定我接對人,所以先報出姓名,還把名講錯!聿榈•阿奇柏德嗎?’換了那種痞子就會說沒錯,我就是,然后我馬上知道他是胡說八道! “搞不好人家真叫那名字。” “是啊,不過幾率能有多高?還會有兩個從同一班飛機下來的人都姓阿奇柏德嗎?” “只有一個! “什么?” “我真正的名字不是阿奇柏德!眲P勒說,心想這番招認應(yīng)該不算是說溜嘴透露身份!八灾粫幸粋姓阿奇柏德的人,那這么微乎其微的幾率有多少?” “自稱是理查德•阿奇柏德的人,”那人表情堅定地說,“不是我要的。不管他姓不姓這個都一樣! “你說得沒錯! “可是你說你名叫內(nèi)森,那就是我要找的人了。一切搞定。就是那部豐田,藍色的。我們先上車開到長期停車場那兒。你的車在那里,加滿了油,駕駛執(zhí)照在置物匣里。等你辦完事,把車;卦瓉淼牡胤剑缓箬匙和停車單塞在煙灰缸里就行,自然會有人來領(lǐng)車。” 結(jié)果那車是一輛中型的奧爾茲,暗綠色的。那人開了車鎖,把鑰匙和一張停車單遞給凱勒。“會花掉你幾塊錢,”他抱歉地說,“我們昨天晚上就開來了。乘客座有那個地區(qū)的街道圖。打開,你會看到有兩個點圈了起來,一個是家,一個是辦公室。我不曉得他們事先告訴過你什么! “名字和地址!眲P勒說。 “叫什么名字?” “不是阿奇柏德! “你不想說?不怪你。你看過照片嗎?” 凱勒搖搖頭。那男人從內(nèi)里的口袋掏出一個信封,抽出一張卡片?ㄆ恼媸且粡埲腋U掌粋男人、一個女人、兩個小孩,還有一只狗。那只狗是只黃金獵犬,沒笑,但看起來也夠開心的了!凹压(jié)的祝!闭掌紫聦懼 凱勒打開卡片,看上面的字:“……赫什霍恩家族——沃特、貝齊、杰森、特瑪拉與波瓦坦敬上。” “我猜波瓦坦是那只狗!眲P勒說。 “波瓦坦?這算什么名字?印第安人的嗎?” “波卡洪塔斯公主的父親。”(譯注:波卡洪塔斯[Pocahontas]是17世紀初北美印第安波瓦坦部落酋長的女兒,與當時初到北美殖民拓荒的英國殖民拓荒者友善來往,后與其中一名拓荒白人結(jié)婚,雙方保持長期和平。故事曾被迪斯尼拍為卡通片《風中奇緣》) “給狗取這種名字真是少見! “人叫這種名字都夠少見了,”凱勒說,“據(jù)我所知,只有一個人取過這種名字。他們只弄得到這張照片嗎?” “怎么?這照片拍得很好很清楚啊,而且我告訴你,他本人就長得跟照片一模一樣! “能讓這些人擺姿勢讓你拍照,真好! “這是圣誕卡。不過一定是夏天拍的。看他們穿的衣服和背景就曉得了。你知道我賭他們在哪里拍這張照片嗎?一定是在麥尼利湖有個避暑別墅。” 天曉得那是哪里,管他。 “所以這一定是夏天,那是多久了,十五個月前?他現(xiàn)在樣子還是沒變,所以你有什么問題?” “照片是全家福。” “對,”那人說,“喔,我懂你的意思了。不,只有他,沃特•赫什霍恩。只有男主人! 據(jù)凱勒所知也是如此,不過確定一下也好。不過如果赫什霍恩頭部中了一槍,眼睛閉上,嘴巴抿成一條線,凱勒會更快樂。旁邊可別圍著這些死者最親密的人,還都帶著僵硬的笑容。 他不太喜歡此刻的感覺,從下飛機之后就不喜歡。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需要,”那人說,“不過置物匣里有把家伙! 有把什么?凱勒納悶著,然后恍然大悟。“跟駕駛執(zhí)照放在一起。”那人說。 “只不過那把家伙沒有登記。是把很小巧的0.22自動手槍,還附送槍套,倒不是說你會需要。反正不管你需不需要槍和槍套,都輪不到我說話! “好吧。”凱勒說。 “你們這一行都喜歡那型的,對吧?0.22口徑的! 如果你用0.22朝著一個人的頭部射擊,子彈通常會留在腦殼里,在里面沖來撞去,對腦殼的主人不會有好處。小口徑武器就該比較精確,而且后坐力小,理應(yīng)是一個以自家手藝為驕傲的殺手所選擇的武器。 凱勒一向很少花時間去想槍的事情。非用不可的時候,手邊有什么就用什么。就好像你也可以去學光圈設(shè)定和快門速度之類的東西,或者你也可以抓起一臺日本相機對準目標就拍。 “用后即棄,”那人說,“或者如果你沒用,就留在置物匣里。要是用了,就扔在大型垃圾收集箱或者丟進排水道,不過我告訴你這些干嗎呢?你才是主子。”他噘起嘴唇吹了個無聲的口哨,“我得說,我羨慕你這樣的人! “哦?” “你搭車進城,辦完該辦的事情,然后搭車離開。好吧,是搭飛機離開,不過反正這么說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來去不啰嗦、不抱怨,不必日復(fù)一日面對同樣的一群混蛋! 每次面對的是不同的混蛋,凱勒心想。難道這樣會比較好嗎? “可是我辦不到。我有辦法扣扳機嗎?也許可以。也許我無論如何辦到了。但你的方式不一樣,不是嗎?” 是嗎? 那人并不期待回答!霸谔犷I(lǐng)行李那兒,”他說,“你一開始沒看到我,朝著另外一個人走去! “我認不出他拿的牌子上面寫什么,”凱勒說,“那些字母都纏在一起了。我當時覺得他在等人。” “站那兒的不都在等人嗎?不過重點是,你還沒注意到我,我就已經(jīng)盯著你看了。我想象著自己過著你這樣的生活。怪哉!我對你的生活知道些什么?只不過就是我想象出來的。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哦?” “我做不來,”那人說,“我就是辦不到。” 凱勒付了八美元,離開那個長期停車場,覺得收費蠻合理的。他上了州際高速公路往南,在東公園道的出口下來,然后找了個地方喝杯咖啡,吃個三明治。那家店自稱是家庭式餐廳,這個名詞凱勒從沒完全搞懂過。那似乎代表了低價格、美式小城風味食物,還有隨意的氣氛,但跟家庭怎么扯得上關(guān)系呢?這個下午餐廳里沒有家庭,只有單身的顧客。 就像凱勒自己也是,他坐在卡座里,研究著地圖。他毫無困難就找到赫什霍恩位于市中心的辦公室(就在主街和杰弗遜街之間的第四街,離俄亥俄河沒幾個街區(qū)),然后往東十幾英里,是位于諾柏恩小區(qū)的家。 他可以在市中心找個汽車旅館,或許就在走路可到那人辦公室的距離,或者——他研究著地圖——或者他可以走東公園道繼續(xù)往東,幾乎可以確定,在與六十四號州際公路交叉口那一帶會有很多汽車旅館。這樣他去那人的家很方便,而且事后去機場也很方便。他也可以從那兒去市中心,但或許他根本不必去,因為幾乎可以確定,在赫什霍恩家里干掉他會比較容易,也比較單純。 只除了那張該死的照片。 貝齊、杰森、特瑪拉和波瓦坦。如果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他會比較開心,不曉得他們長什么樣子會更開心。知道某些事情會很管用,但其他一切涉及私人的事情只會礙事而已。知道某個人養(yǎng)狗可能是頗有價值的情報——不管你是否決定闖進他家,這項情報都能派得上用場——但你不需要知道那只狗的品種,更不需要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這搞得整個事情有私人成分,而這件事情不該扯上私人的。假設(shè)做這件事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那人家里的某個房間,比方說地下室里面的居家辦公室。好吧,有人會發(fā)現(xiàn)他在那兒,通常就是他的家人。如果你要為任何發(fā)現(xiàn)尸體的人所經(jīng)歷的心靈創(chuàng)傷而感到歉意,你就根本沒法出去殺人。 若是你對這些人知道得不多,事情反而就會比較容易。你心里想象著死者太太驚嚇退縮的場面,但如果你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有一頭很短的金發(fā)與明亮的藍眼,還有可愛的花栗鼠般的臉頰,你會活得比較容易。去想象她走進死亡現(xiàn)場的臉部表情時,比較不會難受。 所以真不幸,那個拿著阿奇柏德名牌的男子竟就給了他這張照片。但這不會阻止他在赫什霍恩的住處干活兒,也更不會讓他干脆放棄整個任務(wù)。他可能不在乎自己用什么口徑的槍,也不知道他對自己的工作懷有多少手藝人的驕傲,但他是個專業(yè)好手。他會利用手上既有的工具把工作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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