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1928年生于湖南衡陽,1949年離鄉(xiāng)去臺灣,1996年移居加拿大。他潛心現(xiàn)代詩歌的創(chuàng)作,寫詩、譯詩40多年,對臺灣現(xiàn)代詩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目前已出版詩集31部,散文集6部,詩論集5部。1999年,洛夫的詩集《魔歌》被評選為臺灣文學(xué)經(jīng)典之一,2001年又憑借長詩《漂木》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提名。 本書精選洛夫散文佳品,帶你穿越半個多世紀別樣的家國情懷。 作者簡介: 洛夫,湖南衡陽人,淡江大學(xué)英文系畢業(yè),曾任教東吳大學(xué)外文系。一九五四年與張默、痖弦共同創(chuàng)辦《創(chuàng)世紀》詩刊。其早年詩歌中采用超現(xiàn)實的表現(xiàn)手法,具有魔幻色彩,他因之被詩壇譽為“詩魔”。其作品被譯成英、法、日、韓、瑞典、荷蘭等多國文字。著有詩集、散文集、評論集數(shù)十部,譯著八部。 目錄: 上編 蠱惑 詮釋——焚祭朱橋 登樓 一朵午荷 獨飲小記 畫眉之死 雪祭——漢城游蹤 裸泳記 春之札記 最后的驚喜 詩人與酒 女人與詩 日本文化與豬 夜讀雜記上編 蠱惑 詮釋——焚祭朱橋 登樓 一朵午荷 獨飲小記 畫眉之死 雪祭——漢城游蹤 裸泳記 春之札記 最后的驚喜 詩人與酒 女人與詩 日本文化與豬 夜讀雜記 養(yǎng)鳥記趣 香港之霧 金閣寺遇雨 焚詩祭母記 詩人的墓園——悼覃子豪 雪,一首又白又冷的詩 閑話稿費 那年的雪——記一段游擊生涯 同性戀與“愛得死” 我與眼鏡 吃茶二三事 看電影雜記 黃金海岸 寫在水上的詩——碧潭夜游記趣 初試美人舌 酷夏出塵想 山靈呼喚 國際華文文藝營雜憶 艾青印象記 白發(fā)森森談蕭軍 炮彈與菜刀的辯證——在廈門朗誦《再回金門》雜記 下編 詩壇春秋三十年 我的詩觀與詩法——《魔歌》詩集自序 《石室之死亡》再探索 天涯美學(xué)——海外華文詩思發(fā)展的一種傾向鞋聲 扶著冰涼的鋁質(zhì)欄桿,連登三十四級,他慢慢踱到橋端。一切都是疑惑,包括自己在內(nèi),但只要低頭望望橋底的流水,便知道那唯一的答案是什么?墒撬麉s以另一種方式來宣示他的心事:他說他只是來聽取過橋的鞋聲。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的,幾乎是一夜之間便在市中心架起許多橋,像是從河面升起來的一些島嶼。全部鋁質(zhì)的架構(gòu),堅實而穩(wěn)固,在清晨的陽光中閃著動人的光輝。臥于兩條長街之間,它以冷眼看著這個世界的春去和秋來,熙攘和變化。水在流去,時間在消逝,晨曦上升為太陽,太陽下墜為燈火,燈火點亮千萬條街,每條街都曾發(fā)生過一些美麗以及不美麗的事件。明天仍然如此,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橋底下一群泡沫吞食了另一群泡沫。 他寧愿相信橋下流著的是河水,而不是喧呶的車輛和匆匆的腳步。他是吃感覺生活的人,唯有時時感到自己在激流中承受著一種沒頂?shù)膲毫,他才能肯定生存的真實。他緊緊抓住橋邊的欄桿,兩只手背的青筋顫動著,他的力量傳透了整座橋身。但事實上他并非如此堅強,感覺究竟不是生命的全部,甚至他有著犬儒主義者的那種悲情——經(jīng)常企圖逃避一些明知無法逃避的事。只有一件事他最清楚,也最有把握:他決不作使別人不快樂而又于自己無益的事,因為他徹底了解這么一段話: 生命豈不是一條餓驢!只要有人拿著一捆稻草在它前面走,它便跟到市集里來了。它什么也沒看見,只看到那一捆稻草。 他說他來是為了聽取過橋的鞋聲,這句話你等下就會懂得。他是一個極為敏感的中年人,敏感的人多少有些靦腆。每次來到橋上除了俯視胯下洶涌而去的車輛人群外,他從不探視那些擦背而過的行人。他無需抬頭即可從鞋聲中分辨出他們的性別、年齡、個性,甚至身份來。清脆而節(jié)奏勻稱的定然是一個雅致而有教養(yǎng)的少女,沉重而拖沓的定然是一位滿懷心事的中年男子,急起急落有如鼓點的想必是一位鬢發(fā)過長、褲腳過短、匆匆趕赴約會的年輕人。他的推測經(jīng)常是靈驗的。這還不算,更令人驚訝的是他能從鞋聲中聽出某人內(nèi)心的悲哀或欣喜,聽出另一個人正是昨天這個時候從橋上經(jīng)過的人。據(jù)他說,只有一次他是全然失敗了。那簡直不像是鞋聲,而是從墻外經(jīng)過時一片偶然飄落在頭發(fā)上的葉子,或者臺上一位舞者在毫不經(jīng)心之下弄出的一個旋舞,感到它的力量而抓不住它的存在,悠悠忽忽,他感到非常之熟悉而又說不出它的形質(zhì)和來歷。他隱隱體悟到這雙腳步底下的空茫,像是浮塵,或從曠野飄來的一聲呼喚。 他完全為這種感覺所震懾,他忍不住抬起頭來,竟發(fā)現(xiàn)整個橋上除了自己外,再無其他的路人。這一發(fā)現(xiàn)對他的打擊很大,他癱軟地靠在欄桿上。這時正值午夜,午夜的河水不再流動,他忽然想起了一個老和尚的兩句詩來:“人在橋上過,橋流水不流。”這時不但橋在流,他覺得自己也在漂浮起來,而且向四方流去。他是一個孤寒的人,他從未想到如何了解別人,更不要說自己了。有時在月亮下看到身邊瘦長的影子,他竟堅決否認是他自己的,他說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沒有影子的人,他拒絕相信這個自我之外還會另有一個自我。他怕一切的音響,所以把身上的鑰匙分別擺在各個口袋中。他說惟有在絕對的孤寂中才會感到存在。喏,就在這里,伸手即可抓到自己?墒沁@次在無意中第一次聽到自己的鞋聲是如此幽微而空曠,他竟掩面哭泣起來。 一只刺猬 生活的黯淡,使他憔悴。很早他就傳染上哈姆雷特那種陰郁,加上中年人的慵懶和執(zhí)拗,他把自己弄得更像一只蝸牛。他很久不曾參加朋友們的聚會了,他說唯有孤絕和疏離才能做出一點對自己有意義的事來。他并非故作矯情,白天大多關(guān)在房子里寫稿,事實上他已是一個頗負盛名的小說家,文字雖稍嫌晦澀,但作品中卻隱伏著一股生命的流動和對某種理想的渴望。他的風(fēng)格是刺猬型的,表面狂傲而自負,實際上卻自卑而畏葸。你見過刺猬嗎?誰都不能碰它,碰上它的后果是兩敗俱傷,而傷害了別人說是為了自衛(wèi)。尤其在酒醉之后,你惹上他而又能逃過他的話,他會恨得把空酒瓶咬碎。不知什么時候染上了酒癖,據(jù)他自己解釋,在一切文學(xué)藝術(shù)的追求中,最后獲得的只是幻覺和痛苦,只有傾壺而飲,一飲而醉,才能體味到真正的不朽。一派詩仙口吻,但他并不是一個好的飲者。他固然景慕李白,更喜歡阮籍的狷介和灑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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