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說爸渾身都像豬————豬身子豬腦子,就像一頭剛從糞肥里打滾出來的大肥豬,發(fā)蠻力把她按倒在地,等傳宗接代之事已畢,就優(yōu)哉游哉地溜達到遠處的地里去了。她詛咒個不停,說在他骨頭突出的脊背上長著一長溜濃密的黑毛,而在他剛硬的鬃毛下面,則是一層白乎乎的絨毛,一看就是個畜生樣。但我所記得的卻不是這么回事。記憶中,爸爸的夾克緊靠我的豬臉,惹得我發(fā)癢,他有一雙干燥而有力的大手,手腕那兒爬滿了金黃色的絨毛,笑聲響亮而跌宕起伏,如音樂一般。爸身上唯一像豬的地方,就是當(dāng)他歪倒在沙發(fā)上呼呼大睡時發(fā)出的哼哧哼哧的打鼾聲。在過完十二歲生日之前,我還記得爸,打那以后,爸爸就沒了。媽說我的頭粗壯得像一頭豬似的,因為爸爸就是頭豬。她說我的腦袋里盡是糊狀物,就和豬泔水一樣,原因還出在爸那里。 每逢喝得醉醺醺的,她就叫罵道:“你爸他是個屁用不頂?shù)呢i頭,豬頭中的豬頭! 在我歲數(shù)還小的時候,媽會把我剝得赤條條的踩倒在椅子上,在我身上查找黑毛和淡白色絨毛,之后,她會使勁搓我的皮,要把上面的細毛搓下來。有時候會把血給搓刮出來,但為了不驚動她,我只能在枕頭和套頭衫里偷偷地淌淚水。豬孩的聲音從來就不討人喜歡,而自從豬頭爸爸不在之后情況就更加討嫌了。 媽媽說我像豬,我覺得這還真讓她給說中了,因為我的頭既胖乎乎的又扁歪歪的,嘴巴長得像豬吻,也重得像豬吻,眼睛就像兩塊煤屑。雖然身上沒長豬蹄和打卷兒的豬尾巴,但我有時卻會“撲通”一聲跳進豬群,和我喜愛的小豬仔撒歡地四處亂跑,因為它們是我同族的兄弟姐妹,還因為它們無條件地喜歡我。很久以前,我做過一些夢,夢見自己有了一條貨真價實的豬尾巴,上面長著短而硬的鬃毛,它嗖嗖地揮舞和顫動著,如豬孩手掌中小鳥的心跳一般。 豬和我之間沒有任何理解上的障礙,一聽到某些聲音響起或氣流旋動,我們的眼神都會匯聚在一起。后蹄猛地一拍表明豬很緊張,前蹄輕快地一劃則是高興的意思。噴鼻聲和抽鼻子則各有特別含義。噴、抽鼻子時間的長短,音調(diào)的高低,低音還是鼻音,都各有不同的意思。我用我的招風(fēng)耳聽到了它們的憂傷。我分享它們的喜悅,而它們把深情愛意饋贈給我。 杰克‘普蘭姆是我的大名。爸爸說這個名字清脆又香甜,就像新摘下來的蘋果。但我十有八九是媽媽不能走路的罪魁禍首。是我害得她雙腿搖晃,背部痛得一刻不停,那感覺就如同老鼠在嘎吱嘎吱啃骨頭一樣。但我最大的罪過在于分娩的時候首先出來的不是頭,而是屁股。我的胳膊肘彎在一起,兩只小拳頭卡在額頭那里,闊大的腦袋撕裂著肉,猛攪著內(nèi)臟,出來后像饑餓的幼崽一樣咬住她的奶頭不放。媽媽說,我甚至連哭都不像其他嬰兒,只發(fā)出吱吱的尖叫聲,咕噥著哼哼,從三個月大的時候起就四肢并用到處亂爬了。 在碩大腦袋的某個幽深的地方,我至今仍能聽見爸爸唱過的歌在回響。這些歌曲講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個豬會飛翔的年代的故事。歌詞中提到,那時有巨人行走在大地上,受苦受難的小人兒們因一場滔天洪水而得救。爸爸的歌聲低沉幽深,幽深得有如農(nóng)夫科頓遠處地里的那口老井,他的歌同時也酸溜溜的,酸得好像檸檬包奶奶和耶穌同在之前經(jīng)常攪拌的酸奶的味道。我的豬腦殼里還殘存有爸爸的一絲聲音,無數(shù)個夜晚,當(dāng)我輾轉(zhuǎn)難眠或是我困惑的豬腦找不到一絲安慰的時候,爸爸的聲音就會輕搖著我入睡。 P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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